这张矮脚桌大体是翘头案的样式,四条桌腿空空,看着也不像是能藏东西的地方。
姜犀鱼眼珠转了一圈,没抓到什么有效信息,于是随口试探了一句。
“下葬的时候需要放入小少爷的喜爱或者贴身之物,以便安魂,免得头七不肯离世,不知道大少爷知不知道小少爷喜欢什么?”
大少爷摇摇头,目光始终低垂着,“小弟平素唯爱诗书,并无其他喜好。”
姜犀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大少爷又开始讷讷地开口,手指攥着衣角,声音发紧,“不好意思,我想休息了。”
这句话赶客的意味很明显,但话里话外却带着一股祈求的意味。
仿佛请姜犀鱼离开他的卧房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
这不是长期处于上位者的人会有的心态。
姜犀鱼很识趣地离开了。
须知一个人对你有防备,是探听不出来什么的。
未婚的幼子夭折是件不详之事,入葬流程大幅简化,停灵最多一两天内就必须处理。
而且无孝子摔盆,不进入祖坟,因此只能埋在祖坟的边角和外围。
这是王小饱说的。
所以还有最多一天的时间探寻真相。
姜犀鱼从大少爷房间内出来后没说什么,去后厨找到了管家,把崔大奶奶说的夜宵事情告诉了他。
她嘴角一翘,甜甜的笑,“管家叔叔,我帮你一起做吧。”
至于去哪里找食材,那可不关她的事。
这个管家像影子一样伴随在崔家宅内,肯定帮着隐瞒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姜犀鱼要时时刻刻监视他!
“啊……夜宵,好,好……我去做夜宵。”
管家还是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佝偻着背,声音嘶哑。
听到“夜宵”两个字就像是触发什么程序一样,他转身就往后厨走,脚步虚浮,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姜犀鱼试探着跟了几步,他也没有激烈的驱赶,甚至连头都没回。
她便一直悄悄跟在身后。
想瞧瞧这厨房空无一物,他能拿出什么做夜宵。
直到看到管家颤巍巍地从角落的酸菜缸里面,掏出一节肠子。
那肠子泡在浑浊的液体里,颜色发暗,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油光,伴随着发酵的酸臭腥气,迅速在后厨内荡开。
管家枯瘦的手指抠进缸口,一节一节地往外拽,肠子在半空中晃荡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姜犀鱼瞳孔震荡。
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
可这里……哪来的肠子?
后面更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干辣椒、猪油,凝固的白油块滑下锅,刺啦一声白气炸开。
肥肠段猛地滑入,灶门里烈焰瞬间腾烧起来,木柴发出爆炸声,肥肠段在烈焰中急剧收缩,卷出油边。
干辣椒噼啪爆响,辣味混着荤油气直冲鼻腔,大火猛收汁,每一块肠子都裹上一层油亮。
热辣浓香在厨房内轰然炸开,勾人口水直流,食指大开。
那香气逼人得很,甚至连在树上睡着的薛宝冬都被馋醒了,迷迷糊糊地吸了吸鼻子。
姜犀鱼却浑身毛骨悚然。
她知道那是什么……
看着管家脸上浮现出的陶醉表情,那股死气沉沉的脸此刻竟有了几分活人的神采。
姜犀鱼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到了什么人。
随后一股苦涩的药香浅浅将她罩住,暂时压住了那股油腥气。
姜犀鱼僵硬地转过头,是王小饱。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身后,面色沉静。
他拽住自己的手腕,不分由说地把她往外拉,两人一声不吭地穿越黑暗的走廊。
廊下没有灯,只有惨淡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守灵那边……”
好半天,姜犀鱼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王小饱脚步没停,沉声道,“薛宝冬在。”
“哦。”
姜犀鱼应了一声,大脑又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脑子里嗡嗡的,那节从酸菜缸里掏出的肠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甩不掉。
王小饱始终攥着她的手腕,直到把她拉到院中那颗老槐树下才放开。
他转过身,盯着她的脸,目光沉静,“别拖延了,我们抓紧时间交换一下彼此的信息。”
王小饱率先开口,“我陪崔老爷喝酒,期间提到了崔小少爷自幼聪颖,曾在他大伯寿宴上题诗,艳惊四座,从此闻名乡县。”
他顿了顿,继续说,“崔大少爷是崔大奶奶和崔老爷的亲生儿子,此前一直养在外边,直到近几年回到崔家后才知道自己生父是谁。”
“桌子上摆了一盘冷掉的羊肝,一盘腌萝卜丝,一盘红皮花生米,两个冷馒头,那盘羊肝看着不对劲,崔老爷一个人竟然全吃了。”
“桌上还有酒,大概也有问题。”
他沉声,“我喝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姜犀鱼迅速接话,语速快起来,“记得催吐,薛宝冬在崔老爷书房发现了一个被画红叉的诗句,不知道是不是崔老爷墨宝,也不知道是因为不满意还是什么别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稿纸。
王小饱接过稿纸,展开,看着纸上的内容,“庭前椿树老,阶下兰苗新。”
他沉吟片刻,“这诗句写得不错,若是崔老爷写的,或许是想要精益求精才划掉,若是崔小少爷写的,也许……是因为别的东西。”
“崔老爷对崔小少爷的情感很奇怪。”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好像也没有那么疼爱,但是提到他的死便失声痛哭,我最开始以为是惋惜,后来却觉得更像是表演,抑或是两者都有。”
他想起什么,又说道,“这个后厨我来翻过,除了一点陈米外没有东西,管家是从哪里找出的大肠?”
姜犀鱼说,“是从一个酸菜坛子里。”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顿了顿,才继续说其他的线索。
“崔大少爷似乎很害怕我进入他的房间,所以,他的屋子不干净,崔家小妹应该是知道什么,她的思想很悲观,也许见证了崔小少爷是如何被毒杀的。”
“是崔大奶奶下毒毒杀了崔小少爷,谈话期间她先对自己的孩子侃侃而谈,在我多番强调后才提起崔小少爷,说了一大堆关于他的爱好,但是同样的问题我又问了一遍崔大少爷,他却说崔小少爷平素除了诗书并无爱好。”
她下了定论,声音笃定,“两人之间有人撒谎,我倾向于崔大奶奶。”
王小饱点头,正欲说什么。
姜犀鱼接着又说道,语速更快了些,“崔小少爷的身体很轻,甚至比看上去更加瘦小的崔家小妹,我怀疑他身体少了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那盘羊肝!”
“坛子里的肠子!”
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姜犀鱼紧锁眉头,脸色难看,那股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所以,‘我的阿娘杀了我,我的阿爹在吃我’,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杀和吃啊?”
王小饱说,“这个幻境应该不算太难,只是初阶,所以‘我的兄弟和姊妹坐在餐桌底,捡起我的骨头,埋在冰冷的石墓里’,这句话指的就是崔家大少爷和崔家小妹藏了崔小少爷的骨头。”
姜犀鱼沉默了一会儿,想不通,“我们要做什么?总不能把这些已经被吃下去或者弄熟的东西给他塞回去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埋怨,斜了王小饱一眼。
“都怪你,你怎么光看着崔老爷吃,也不拦着一点。”
王小饱有些无奈,“我哪里还顾得上?那杯酒我不喝,估计当场就要掀桌了。”
姜犀鱼问:“那现在线索还是不全,怎么破局?等到下葬还来得及吗?”
他说不知道,抬头看了看天色。
原本惨白的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院子里的黑暗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先按照流程走吧。”
“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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