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按照规定习俗,给已经穿好寿衣的死人绑好手脚,又用黄纸盖住脸面。
前面几步都很顺利,却在口含铜钱这一步卡住了。
小少爷的嘴打不开。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封住,如同紧闭的蚌壳一样。
任凭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姜犀鱼试了试,手指捏住下颌骨的位置,暗暗加了把劲儿。
以她的洪荒之力,连实木桌子都能一手拎起来,可这张嘴,就是撬不开分毫。
那就不是能用蛮力解决的事了。
王小饱把手里的铜钱扔回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这灵停不了。”
崔老爷愣住,随后急得直接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火燎到了似的,一步冲到王小饱面前,枯瘦的双手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那张枣核似的干瘪老脸几乎要贴到王小饱脸上,浑浊的眼珠瞪得骇人。
“杨先生!”
他的声音又尖又粗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把话说清楚!好好的,这灵为什么停不了?是我儿子舍不得我们,不肯走吗?”
说着,他身体诡异地耸动着,眼珠暴凸,盯着一处。
“是不是……是不是他不肯走?啊?是不是啊?!”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松开王小饱,整个人扑到灵床上,一把抱住崔小少爷的尸身,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儿!我的儿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干瘦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为父如何就能舍得下你啊!你放心的走吧!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来给为父托梦!全家每日烧香拜佛,为你呈奉香火,让你在阴曹地府一路走好!你且放心地走吧!”
那哭声悲切,字字泣血,听上去倒像是真有几分父子情深。
然而一番哭嚎之下,小少爷的嘴仍闭得紧紧的。
这就显得崔老爷刚才那番真情实意的哭嚎,有些滑稽可笑了。
姜犀鱼看向王小饱,眉头皱起,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小饱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崔家众人。
“这就要问在场的诸位了,小少爷心中有莫大冤屈,不肯闭口,这口含的铜钱是买路钱,他不要,这身后名是自杀的污名,他也不认,若不能让他心安,莫说下葬,便是这家宅,往后也永无宁日了。”
话音落下。
空气再度回归死寂。
那种死寂比之前更加可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缓苏醒,正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颗颗人头,僵硬诡异地扭动,齐刷刷地转向王小饱。
姜犀鱼后背的汗毛瞬间炸起。
她懂了。
这场剧本只能按照“自杀”的情节演下去,直到“安然下葬”。
任何人直接说出“他杀”的真相,都会触发幻境法庭的防卫机制。
即,说真话的人,死。
她骇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到什么软的东西,在此时此刻,不禁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她一回头——
跟同样后退的薛宝冬撞到了一起。
薛宝冬已经快吓死了,他猛地一个激灵,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膝盖一下一下地打着弯,随时可能软下去。
就在这时,王小饱话锋一转,又开口道。
“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像在松缓紧绷的琴弦,“崔老爷,夫人,这番……也未见得有异,自杀本就于别不同,怨气滔天也实属正常,按老辈人的说法,这是封口怨,若按照普通法子强行下葬,恐生尸变,祸及家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为今之计,需行安魂大法。”
崔老爷浑浊的眼珠上下转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安魂大法?”
“没错。”王小饱点头,神色从容,“我等将在此守灵至天明,期间施展安魂大法,以平息小少爷自杀带来的怨气,安魂大法须在辰时施展最为有效——在这之前,我等需要探查小少爷生前最后所在、所用之物,寻其执念根源,方能对症下药,劝其安心上路。”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崔家众人,声音沉下来。
“此外,府上各位至亲,也需各自静心,今夜,任何人不得离开此院,以免冲撞。”
半晌。
“好。”
崔老爷哑声应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安魂大法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杨先生尽管吩咐陈管事。”
王小饱点点头,装模作样地向管家要了些东西——线香、铃铛、黄纸、供果,零零碎碎列了一串。
陈管事佝偻着腰,一一记下,转身去准备。
王小饱侧过头,跟姜犀鱼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东西,带着十足的暗示意味。
然而,姜犀鱼一脸茫然。
头上默默打出一个问号。
在暗示什么?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回更明显了。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灵床,再移回来,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姜犀鱼依旧:“?”
究竟何意味?
王小饱闭了闭眼。
这家伙平常不是机灵得很吗?现下连这点暗示都看不明白!
他深吸了口气,本就不善撒谎,只得绞尽脑汁胡编了一点应付崔家人。
“去,把供果围着小少爷的尸首摆上一圈,头顶的供果上插上三根线香,三长两短的插法。”
姜犀鱼连忙拽上旁边抖若筛糠的薛宝冬,“别抖了,快,按照杨先生说的做。”
薛宝冬腿还在抖,被她拖着往前走,一步一踉跄。
王小饱转向崔老爷,神色从容道,“崔老爷,天色已晚,守灵一事就交由我们来处理吧,你们先去休息。”
崔老爷却站着没动。
他垂着眼,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不可,吾儿灵前,怎可无一亲人守灵?这样,”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着王小饱,声音嘶哑却不容质疑。
“这样,我与夫人,和两个孩子,总要在灵前尽一尽心意的,待子时后,便由管家随杨先生一同守灵。”
商量的话语,却是用阴冷强势的语气说出来的。
分明是不容转圜。
王小饱心下了然,这单独接触尸体也是禁忌。
“好。”
他一口答应下来,面色不变。
反正尸体也没那么重要了,该查的都查到了。
——
这第一轮守夜,是由姜犀鱼和崔家小妹负责。
崔小少爷的房间被临时充作灵堂。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跪了两个年岁相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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