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彻底封死了海面。
倒悬的黑塔成了这片深渊唯一的坐标。
那些刻满血色符文的铁链。
死死的钉在潮音古藻的根茎上。
这不是普通的捆绑。
这是一种恶毒的连通。
海煞门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过滤系统。
他们把这片海域里所有的贪婪。
所有的厮杀。
所有因为拼命内卷而产生的焦躁和怨毒。
全部打包。
顺着这些铁链。
强行灌进古藻的体内。
叶摆烂的意识依附在古藻上。
他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种灌注的滋味。
第一天。
清澈的青玉色根茎开始发乌。
那种淡淡的甜味被刺鼻的腥臭取代。
古藻疯狂的运转冗余安全律。
它试图把这些杂质消化。
试图把它们转化成粉色的自在灵韵。
但太多了。
根本消化不完。
海煞门的人还在海面上不断的制造屠杀。
他们把别的宗门连根拔起。
把凡人的城池化作血海。
那些带着强烈不甘的残魂。
全都被铁塔的阵法捕捉。
然后硬生生的塞进古藻的叶脉里。
古藻开始剧烈的痉挛。
它宽大的叶片一片接一片的枯死。
原本能覆盖几百丈的叶子。
在毒水的侵蚀下萎缩成干瘪的黑褐色。
它发出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吃饱了晒太阳的摇篮曲。
那是喉咙被强酸烧穿后发出的破音。
叶摆烂眼睁睁的看着。
时间再这里失去了计量单位。
一百年。
一千年。
或者一万年。
古藻的形体发生了彻底的异变。
它的表皮因为容纳了太多无法消化的确定性恶意。
开始鼓起大大小小的包。
包破裂后。
就成了翻着烂肉的黑色烂疮。
那些原本流淌着金色汁液的脉络。
被黑色的毒血硬生生拓宽了十倍。
变成了粗大丑陋的毒脉。
每一次跳动。
都伴随着撕裂灵魂的剧痛。
叶摆烂前世是个加班猝死的社畜。
他吃过资本家的苦。
他知道被压榨是什么滋味。
但他看着这株古藻。
他突然觉得前世那些算个屁。
这才是最残忍的强制加班。
跨越千万年。
全年无休。
连个交辞职信的地方都没有。
海煞门这帮狗东西尽然连它的死都不允许。
他们用铁链吊着它最后一口气。
让它永远保持在将死未死的极限状态。
因为只有这样。
它过滤出来的资源才最浓烈。
杨不卷的意识团在旁边缩成了一个点。
老头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这是他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的地狱。
现在真真切切的铺在他眼前。
多肉妖的粉色触角以经彻底缩了回去。
它在这个记忆里被吓得快要消散了。
那种千万年叠加起来的折磨。
随便溢出一点点。
就能把一个正常的心智碾成粉末。
最让人绝望的不是肉体的腐烂。
是孤独。
叶摆烂感知到了一阵微弱的断裂声。
那是来自遥远的东边。
七株古藻连成的网络。
断了一根线。
东边的那株同类。
在忍受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折磨后。
连最后一点根须都化成了黑水。
它彻底死了。
死的时候。
它把最后的一点清明顺着网络传了过来。
那是一声解脱的叹息。
这株被锁在深渊的古藻颤抖了一下。
它承受着同类死亡带来的加倍反噬。
然后是南边。
西边。
北边。
漫长的岁月里。
网络上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的熄灭。
每一次熄灭。
铁塔上的铁链就会收紧一分。
海煞门把其他死去古藻承担的过滤任务。
全都加在了这最后一株身上。
它成了整个东海唯一的垃圾桶。
当第六个节点彻底黑下去的时候。
古藻发疯了。
它放弃了维持清醒。
它的灵性被庞大的焦虑戾气彻底扭曲。
它开始主动的长出毒刺。
它吐出的不再是粉色的自在气泡。
而是带有剧毒的黑色浓雾。
它把根须扎进深海的岩盘里。
吸食着地脉里最后一点养分。
它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吞噬和散发毒素的怪物。
海煞门的黑袍人们在海面上狂笑。
他们以为自己彻底驯服了这株上古神物。
他们把它当成了一个完美的永动机。
但叶摆烂没有笑。
他的意识没有被那层丑陋的外表骗过去。
他的视角在往深处走。
穿过那些流着脓血的烂疮。
穿过那些搏动着的黑色毒脉。
穿过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青玉色根茎。
一直往下。
一直往里。
到了古藻最核心最深邃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微小的空间。
小到连海煞门的阵法都探测不到。
小到只有一粒沙子那么大。
外面是滔天的恶意和剧毒。
但再这里。
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了。
叶摆烂的意识钻了进去。
他愣住了。
在这具腐烂了一千万年的躯壳最中心。
尽然藏着一层无法被腐蚀的膜。
膜里面。
护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不是什么高阶的法则。
也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只是一段记忆。
一段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画面。
画面里。
海水清澈的能看见几千丈外。
阳光笔直的插进海里。
带着淡淡的甜味。
几头背上长着青苔的海龟慢悠悠的游过。
一个穿着淡青色麻布长袍的年轻人。
躺在宽大的叶片上。
拿着刷子。
刮两下。
歇一会。
旁边有个老头靠着叶脉喝酒。
年轻人在吼着一首曲调慵懒的摇篮曲。
这就是古藻死死护住的东西。
外面再疼。
外面烂的再彻底。
外面变成了多可怕的怪物。
它都没有把这段记忆交出去。
它把上古时代那唯一的一缕阳光。
藏在了自己心脏的最里面。
它成了海煞门的造毒机器。
但它的心没死。
它把所有的清明都缩进了这粒沙子里。
叶摆烂看着那段循环播放的画面。
他胸口像堵了团棉花。
一千万年。
它就靠着这段几秒钟的回忆撑着。
它不肯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
它忍受着万箭穿心的折磨。
忍受着同类死绝的孤独。
它在等。
它等得太久了。
那些穿着麻布长袍的人全被杀光了。
它只能在黑暗的深渊里。
一遍遍的在心里重温那首摇篮曲的调子。
它在等那个拿刷子给它搓澡的人回来。
它在等一个没有恶意的抚摸。
它在等一种能带来洁净的共鸣。
或者说。
它在等真正的守藻人。
这粒沙子大小的核心。
向外发出了一阵微弱的震动。
那是一种试探。
小心翼翼的试探。
它害怕接触到的是黑色的锁链。
害怕是那些吸血的符文。
但这一次。
它碰到的。
是一只手。
一只沾满脓血。
但温暖的手。
碰到的。
是几根虽然被腐蚀。
但散发着粉绿相间光芒的同类根须。
还有水流中。
那十八个用命打出来的古老印诀。
那首终于不再是悲腔。
而是拼命想要变回摇篮曲的歌声。
古藻深处的那缕阳光记忆。
在这一刻。
突然停止了循环。
它停顿了一下。
然后猛的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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