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望子立身,避于危难
当夜,八百里加急文书冲出北平城,向南疾驰,直奔应天!
城东,燕山左卫军寨。
张玉结束一日忙碌,匆匆返回营中。
他没有回自己的衙房,而是放下甲胄、长刀与文书,换上干净常服,径直走向张辅所在的营房。
营房位于大营西北角,临近子时,早已一片漆黑。
他站在门前,抬手刚要敲门,动作却猛地顿住,眼中闪过纠结,不知该不该带儿子出关。
两千军卒对阵察哈尔大部,此事太过冒险,几乎将胜负全压在了北平行都司身上。
虽知陆大人最擅长以弱胜强,手中还有远超世人的火器,但真到了临战之际,他仍有些犹豫。
他不怕死,但怕儿子死。
张玉就这般立在门前,久久未动。
外面天色漆黑,飘著稀薄小雪,月亮藏在云雾中不见踪影。
两名亲卫在身后静静等候,不敢上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张玉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
机会摆在眼前,纵使危险万分也不能退缩,怕,就会输一辈子!
「咚咚咚。
「谁啊。」
「我。」
简单对话后,张玉推门而入,见到了身穿内衬、身材高大却面容稚嫩的大儿子张辅。
「爹,您怎么这么晚来了,让同僚看到,说不清楚。」
张辅有些不满,他想凭自己的本事在军中立足,不愿背负靠父亲的名头。
张玉笑了笑,坐在简陋的方桌旁:「傻孩子,这军中谁不知道你是我儿子。」
「啊?」
张辅一愣,满脸愕然,「怎么可能?我从没跟旁人说过啊。」
张玉摇了摇头:「军中虽不比朝廷那般严苛排资论辈,却也复杂。
燕山左护卫驻在北平城,归属燕王麾下,谁不想来?
每个进入这里的军卒都会被调查,你想瞒也瞒不住。」
「啊?」
张辅愣了许久,忽然自嘲的笑了起来,他忽然想起几位上官对自己的特殊照顾,以及一些怪异安排,原来人家早就知晓了底细。
见他这般模样,张玉心中又添了几分迟疑,自己这傻儿子,真要带他上战场吗?
营房内一时沉闷。
张玉见儿子脸色不停变幻,开口打破沉默:「别多想了,这不怪你,若是去城外的屯田卫或边境卫所,没人会去查你的身份背景,好了,不说此事了,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爹...什么事?」
张辅心中仍有些不自在,目光不自觉瞟向不远处挂著的总旗甲胄。
「爹要跟随燕王殿下与魏国公出关御敌,你想不想去?」
张辅的脑袋瞬间转了过来,眼睛发亮,烛火在眸中跳跃,没有丝毫犹豫:「想!」
「呵呵...
」
张玉嗤笑一声,对儿子的回答颇为满意,却仍问道,「你不问问去哪?不害怕?」
「爹,从军之人,岂能畏惧打仗?这不是您一直教导我的吗?」
张玉愣了愣,随即笑道:「爹倒忘了,只是这次不同,敌人很强,我部仅有两千人,而对方是草原精锐,此战凶险。
你若是不想去,便留在营中继续操练,日后有稳操胜券的战事,再带你一同前往。」
「只有两千人?」
张辅一愣,心中生出疑惑,」北平作为边地重镇,城中仅常驻军卒就有近两万,为何只出动两千?」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追问道:「爹,两千人出关,敌人能强到哪去?孩儿要去!」
「敌人是草原正统察哈尔万户,麾下至少有一万战兵。」
「啊?」
张辅心中生出一丝迟疑,他不是害怕,而是疑惑,都司的大人莫不是疯了?
就算北平精锐战力无双,也不至于以一敌五吧。
「爹,有话您就直说吧。」张辅定了定神,」您都要去,孩儿怎能留下?」
张玉心中一暖,看著愈发高大的儿子,满心欣慰,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行,那我也不瞒你了,此战由北平行都司的陆大人主导,对敌主力是他的精锐,咱们...算是去蹭一份功劳。」
「陆大人?」
张辅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当年在京城的风云岁月,那日子可太风光了,「爹,既然是陆大人领兵,您还问我作甚?
我没记错的话,陆大人行军打仗,从来没败过!」
「话虽如此,但关外苦寒,又是冬日疾驰,你从未经历过,难免受苦。」
「爹,陆大人说过,战机转瞬即逝,不论下雪下雨,就算下刀子,机会来了也要往前冲。
冬日行军我虽没试过,但我明白,日后冬日战事只会越来越多。
孩儿若不笨鸟先飞,怎能比得过那些常年驻守边境的军卒?」
「哦?」
张玉有些意外,儿子竟有这般见识,「你怎么知道日后冬日战事会增多?」
张辅嘿嘿一笑,看了看昏暗的烛火:「爹,往年冬日操练远没有现在这般频繁,自从您做了指挥使,燕王殿下还时常前来视察,明显是在锤炼军卒冬日作战的本领。
再者,您曾说京中兵器工坊改良了火统,能在冬日使用,这些都是增强战力的军械,不用岂不可惜?」
「哈哈哈哈哈!好儿子!」
张玉大笑起来,重重点头,」既然如此,明日你便随为父一同出征,来我身边做亲卫!」
张玉本想让儿子在军中过得安稳些,谁知张辅脸色一沉:「爹,我现在是前军总旗,手下有五十个弟兄,怎能去做您的亲卫?
而且陆大人说了,只有亲历战事,才能将兵法韬略融会贯通,才会知军卒辛苦。
否则就算是白起在世手把手教导,学的也是一团糊。」
张玉陷入沉默,抿心自问,他并不希望儿子去做这等危险的前军行当,但既然儿子这般无所畏惧,他也要予以尊重,」行,那你仍留前军,记住,听上官号令,不可顶撞,更不能擅自行动。」
张辅嘿嘿一笑,站起身拱手:「是,大人!」
张玉一愣,随即无奈摇头:「行了,你歇息吧,为父走了。」
「恭送父亲。」
走出营房大门,听著身后关门的动静,张玉脚步一顿,轻轻叹了口气。
以往他对儿子寄予厚望,盼著他能在军中出人头地,继承自己的衣钵,可真到了临战之际,心中却满是牵挂,真是怪事。
一日的准备转瞬就绪。
在燕王与魏国公的强力调度下,北平都司加急筹措好了粮草与物资。
此刻,城北大营中,两千军卒整齐列队,身旁战马身披薄雪,鬃毛覆著一层雪白。
军卒们站姿挺拔,没有伸手擦拭战马身上的积雪,只因最前方高台上,燕王殿下也同样任凭雪花落在肩头。
朱棣抬头看了看天色,虽依旧阴沉,却比昨日放晴了些许。
见时辰已到,他微微抬手,身旁亲卫立刻递上铜喇叭。
朱棣将喇叭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燕山左护卫何在!」
下方军卒眼中闪过锐利,手中长枪狠狠戳向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此!」
朱棣满意点头:「今日聚集你们,只因北方有敌来犯大明。
本王作为边境塞王,理应守土固边,你们呢?」
「守土固边,保家卫国!」
两千军卒齐声呐喊,响彻云霄,连飘落的雪花都似停滞了刹那!
下一刻,「咚咚咚」」
营寨四角的高大战鼓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四名赤著臂膀的鼓手,手持红锤有节奏地敲击著鼓面,韵律铿锵。
「唔...」
苍凉的号角声随之而起,搭配著阴沉天色,徒增一抹肃杀!
校场中一众将领面容严肃,握紧手中刀枪,黝黑脸颊紧绷,眼神冷冽,一股杀气直冲云霄。
见到这等景象,朱棣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无令调兵、擅自离境的桎梏与顾虑,尽数抛诸脑后。
他要去打仗!
去北方草原,亲自领兵杀敌!
一旁的徐辉祖也被气氛感染,手掌不自觉握紧长刀。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那些执掌兵权的将领往往自带锋芒,杀器在手,自然嚣张跋扈。
这种感觉,令人沉醉!
「噌!」
朱棣抽出长刀,高举过头顶,双目圆睁:「全军都有,上马,出营!」
「出营!」
军卒们翻身上马,一手握缰,一手提刀持枪。
朱棣走下高台,来到自己的战马旁,轻轻拍了拍马颈:「等不及了吧?带你去打仗!」
他翻身上马,徐辉祖也随之跃上马背。
「走!」
朱棣一甩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下,发出嘭的巨响。
他一马当先冲出营寨,徐辉祖紧随其后。
身后,成百上千的燕山左护卫军卒身子低伏,随著马蹄起伏,沿著早已肃清的城东主干道,蜂拥而出,冲出北平城。
离开城门,望著城外宽阔官道,朱棣回头望去。
城楼之下,几道身影静静伫立,是燕王妃与三个儿子,正在默默注视著他。
朱棣抿了抿嘴,眼神变得愈发坚定,高声喊道:「急速行军,出关!」
城墙上,燕王妃身著锦袍,双手交叠在身前,望著两千军卒渐行渐远,慢慢化作黑点,眼眶渐渐湿润。
一旁,体格壮硕的朱高炽探出城垛,看著父亲离去的方向,神情复杂。
虽不知父亲为何行色匆匆,但联想到近期的诡异局势,必然有其深意。
朱高煦身穿小一号的甲胄,气鼓鼓地站在一旁,心中满是不忿:「大哥,咱们也该去的!张辅都跟著去了!」
朱高炽歪了歪头,看著年仅十二、却比寻常孩子高大一圈的弟弟,眼中闪过无奈:「得了吧,你在府中和侍卫比画比画就好,真上了战场,谁还会让著你?」
「什么?侍卫是让著我的?」朱高煦眼睛瞪得像铜铃,」娘,你看大哥,他胡说八道!」
朱高炽无奈摇头:「难不成侍卫还敢真砍你?
我告诉你,战场上的敌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好好在家读书,要是课业完不成,等爹回来有你好受的。」
朱高煦撇了撇嘴:「你是大哥,我课业不好,爹收拾的也是你,谁让你管教不力。」
「我管教你,你听吗?」
朱高炽被气笑,胖乎乎的脸颊微微抽动。
见两个孩子打闹起来,燕王妃轻叹了口气,瞥了他们一眼:「行了,别吵了,抓紧回府。
还有课业没完成,你爹出去打仗,你们要守好王府。」
朱高炽立刻收敛神色:「是,娘。」
朱高煦则嬉皮笑脸地应道:「放心吧娘,孩儿一定守好王府!」
自北平出发的八百里信使,仅用两日便抵达应天。
临近二月末,应天早已暖意融融,四处春暖花开。
阳光洒落,将应天府的河道照得波光粼粼,两岸垂柳随风摇曳,拂动水面,带起点点波纹。
三名信使望著眼前的景象,看著往来的百姓商贾,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此刻,北平应当还处在严寒之中。
三人顺利进入应天城与皇城,直奔中军都督府衙门,见到了主持府中事务的都督佥事徐司马。
徐司马须发皆白,身体却依旧硬朗,只是脸上皱纹密布,一眼望去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此次他将以左副总兵的身份,跟随凉国公征讨建昌等地,这大概率是他最后一次随军征战,故而格外郑重。
方才他还在整理最后的粮草调动方案,力求万无一失,接到吏员通报后,便立刻赶来见信使。
「信呢?」
三名信使连忙递上信件。
徐司马毫不拖沓,当场拆开。
看清信中内容的瞬间,他愣了片刻,脸色旋即大变!
察哈尔万户竟离开了宣府、大同关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为何不撤回克鲁伦河附近的族地,反而去了捕鱼儿海?
一瞬间,徐司马心中念头纷飞,各种思绪接踵而至,却无一例外,皆是坏消息。
徐司马看向三名信使:「你们先在都督府安置,本督稍后会找你们问话。」
「是!」
说完,徐司马快步离去,径直赶往中军都督府的作战厅。
凉国公蓝玉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标注的是四川行都司东南角,随著东川与定马湖落入大明之手,整个西南仅剩这一小块区域的土司尚未肃清。
一旦完成土司清缴,再筑城设屯田卫,四川与云南便能彻底接壤,自此西南无忧。
所以,此次征战至关重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想到这里,蓝玉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郁,若非实在推辞不得,他不愿在这个时候离开应天。
可如今颖国公年老、信国公病重,朝中无人能替他,只能亲自出征。
「呼...」
蓝玉抬头,看向急匆匆走进来的徐司马:「这么慌张,天塌下来了?」
徐司马没有解释,直接将信件递了过去:「凉国公,北边果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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