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乔西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近半年发生在本地的一些列商业间谍案以及关联杀人案做出了判决。主犯沈翼犯有故意杀人罪、放火罪、侵犯商业秘密罪、盗窃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非法所得。主犯蒋聪犯有故意杀人、侵犯商业秘密罪、盗窃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非法所得。主犯李荣佳犯有故意杀人、侵犯商业秘密罪、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20年，没收非法所得。
沈翼和蒋聪在拿到判决结果的第一时间就委托律师进行上诉。沈翼同时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要求，那就是和这个案子的主要侦办警官吕文武再见上一面。
吕文武得知沈翼点名要见自己，显得很重视。他深知沈翼这个人目标性极强。对比蒋聪在被抓时的奋力反抗以及被抓后伪善的忏悔，沈翼在他和张乐杭找上门去摊牌并将之抓捕归案的整个过程中不但不反抗，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然而这并不代表沈翼已经放弃。恰恰相反他还心存侥幸。他深知言多必失，通过保持缄默来尽量减少自己留下把柄的可能性。一直到宣判的最后一刻，他还在奢望警方的证据链不完整，法院会轻判。如今法医正式宣判他死刑，他终于是见了棺材撞了南墙，立即就一反之前的沉默表示想要沟通，他的目的很明显，那就是求活！
所谓的“死刑立即执行”并非一宣判就马上把罪犯拉到刑场枪毙，这中间会有一段大约七天的核准期。死刑犯想要在这期间改变命运无非两种方式，一是提出上诉重新举证，争取改判；二是交代更多警方尚不知道的案情，争取戴罪立功。
虽然不知道沈翼会选哪一条，吕文武都提醒自己要万分小心，这家伙实在太狡诈了，越是听起来无比真诚的话从他口里说出来越可能是谎言。
隔天上午，一身警服的吕文武和身穿囚服手戴镣铐的沈翼在滨江看守所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问询室里再度见面了。
沈翼的眼袋很大，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不过见到吕文武之后他还是颇有礼貌地笑笑。“你好，吕警官。”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吕文武用一脸轻松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警惕。坐下之后，他问沈翼：“专门让我来想聊点啥啊？”
沈翼惨然一笑。“都这样了还能聊啥？举报，祈求改刑。”
吕文武心想，果然。“那你说吧？”
沈翼指了指自己对面墙角上的摄像头。“开着的吗？”
“嗯。张警官和李警官在隔壁。怎么，举报的内容很隐秘，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吕文武知道沈翼难对付，特地请了张乐杭和李炜一起来帮忙把关。既然沈翼主动问起，他也如实相告，那意思是你别耍花样。
沈翼摆摆手。“隐秘说不上，但绝对是重量级的举报。那位聪明的技术员没来吗？”
凌筱？吕文武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刺痛。“她不在。你想举报什么你赶紧说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沈翼深吸有一口气。“平叔。真正的平叔。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平叔其实是存在的。”
靠！吕文武的眼角一跳。又来这一套？
“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想狡辩？”沈翼看得出吕文武戒心很重。“不，恰恰相反，我承认你们的推论都是对的。我是三年前入的行，和我一批的有猴子、花花和另外两个人。去年四月份带我入行的师傅转去了上海发展，团队里有人跟着他一起走了，有人干脆退出不干了。我、猴子和花花觉得去上海竞争太激烈，但又觉得这个行当来钱快，于是选择留在乔西自立门户。独立之后，我们接连干了三票，都成功了，其中就包括你调查过的大能板砖。接连获利让我们感觉已经走上了正轨，于是想到要扩充团队，在年初又招募了辣哥和大白。在后面的事情和你猜得差不离，我就不多说了。”
吕文武顺着话问：“你想说，带你入行的师傅叫‘平叔’？你可以带我们抓到他？”
没想到沈翼居然摇头。“不，我如何的时候团队有三个前辈，其中一个过不多久就退出了，还有两个去了上海。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团队非常强调私密性。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代号。领头的，也就是我的师傅，叫‘罗宾’，另一个是个女的，叫‘柳叶’。你如果想查，我也可以提供他们外貌特征给你。”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我们都做情报收集的，处于整个产业链的底层，相互之间不需要有交集，既然不在同一地区也就没有必要成为朋友。这也是行规。不过，吕警官，我其实不太建议你盯着罗宾和柳叶。我要说的平叔可比他们高端多了，而且他就在乔西，唾手可得。”
吕文武不太喜欢被沈翼牵着鼻子走，但也很好奇他一直拿来吊胃口的‘平叔’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说。”
“我之前说的平叔确实是为了凑人数虚构的，但绝对不是凭空捏造。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们拿到情报之后怎么变现吗？说实话，我们并没有能力既攫取情报，又联系上游买家。在我们这样的团队之上还有很多情报掮客负责和需求方联系。平叔就是乔西本地一个非常资深的情报掮客。他做了很多年了，据我师傅说他的师傅入行的时候平叔就已经是一方大佬了。你想想那得有多久。”
吕文武耐心听着。“嗯，你继续。”
“我们这一行里也存在着一级一级的盘剥。因为情报的真实性不容易确认，掮客们一般都只给很少的定金就拿走情报，等卖出去并且最终需求方验证有效之后才付尾款。这个过程中他们会找各自理由进行克扣。平叔在众多掮客里算是比较有良心的，出价合理，回款也比较快。我一般拿到资料都会先问他要不要，他不要再给其他人。我估计乔西一半以上的商业情报会过他的手。而这么一个厉害人物，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就是凌卫平！”
凌卫平！吕文武眼睛一瞪。
“你别急，听我说。”沈翼知道吕文武不可能轻易相信。“换以前，就算我想告诉你乔西存在平叔这么一号商业情报的大佬，我也只能告诉你叫平叔，顶多再给你他的微信号。干这一行的都精得像猴子，我相信就凭这两点你连他的腿毛都摸不到。那为什么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平叔就是凌卫平呢？这是一个意外，而且也是得意于你。”
“怎么说？”吕文武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我确实是经常在CBD附近看到凌卫平，知道他也是个搞商业情报的，而且就像你说的，他十分符合我想要虚构的人物形象，于是偷拍了他的照片，让猴子和花花都按他的样子来描述平叔。我当时的想法是，最好是你们能联想到凌卫平，然后围绕他开展调查。你们多少应该能查出来他有点问题，最后不论你们认为他是我虚构的那个平叔还是不是，我都无所谓。只要你们能信我们三个人的话，我们就能够逃出生天。但是，当我听到凌卫平声音的时候，我傻眼了。我和做情报间客的平叔没有见过面，但是打过不少电话，他最近几年咳得厉害，这事情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和凌卫平一聊天我就知道他是真正的平叔。这有点绕口，我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反正就是，当时我就有一种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感觉，所以我赶紧就改了口。”
吕文武迅速在心里把这段话捋了一遍。沈翼的这个说法很离奇，但和他之前的供词一样，离奇中又透露着一缕真实，让人忍不住想去要去探究。他忽然想到蒋聪、李荣佳和沈翼第二次被抓之后一直都是单独关押，如果这是沈翼为了活命临时起意编的谎话，那么他应该没机会和蒋聪、李荣佳统一口径。
“蒋聪和李荣佳能证明你这个说法吗？”
沈翼摇头。“恐怕不行。我和平叔一直都是单线联系。不过，关于平叔我还可以提供更多信息。”
大概是怕吕文武不信，他又补充道：“在这么多年的合作里，我有一种感觉，平叔和乔西冶金集团的董事长苏望超是绑定的。但凡苏望超家族涉及业务的相关情报他都要，对苏望超有利的一定会转到苏的手上并且善加利用，不利的他也买，但最后都石沉大海。可以说苏家这些年能一步一步在乔西做大，背后少不了平叔的功劳。”
“一派胡言！”吕文武气得狠拍了一下桌子。“凌卫平就是死也不可能为苏望超以及乔西冶金服务！”
沈翼万万没想到吕文武居然是这个态度，被吓愣住了。吕文武也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不符合一个侦办人员的严谨。
稍稍缓和情绪，吕文武说：“我知道你想活命。但你为了活命去拉一个无辜的人下水就太卑鄙了。你不如一五一十地交代你以前的师傅和同伙。”
“我……”沈翼显得很郁闷。“吕警官你不要那么武断。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凌卫平和苏望超以及乔西冶金的关系不好。我想说的是，凌卫平是私下服务于苏望超和他的家族，并非乔西冶金，这一点你要分清楚。苏望超明面上是乔西冶金的董事长，背地里他一直在用自己的地位和人脉扶持亲戚朋友做生意或者做官。他们家的产业很多也很杂，分布于方方面面，完全可以说得上是乔西一霸。我举个例子吧，大能板砖的那份投标文件我就卖给了凌卫平，而过了不久这个标就被鼎固板材抢了，说明这份文件最终落到了鼎固板材手上。知道鼎固板材的老板周谦什么背景吗？他是苏望超的小舅子。这个你很容易就可以核实到。”
看吕文武依旧将信将疑，沈翼长叹一口气。“吕警官。我都被判死刑了，撒谎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等回头你们发现不对，我还不是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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