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都是大晴天，可我的心却像是在洗衣机里被搓揉过一样。我明白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正向着不可逆的方向飞速发展。可我又天真的幻想着能有转机，能有好消息。
什么是好消息？一是猴子联系我说他回头是岸没有走，二是花花联系我说她把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已经被放出来了。但我的理智告诉我，那都是不可能的，我最有可能收到的是乔西警察局通知我回去配合调查的电话。如果真是那样，我要去吗？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厄运对我的捉弄。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在我觉得最有可能收到警方通知的时间段里一点消息都没有，日子平静得就像是回到了童年的暑假。于是我逐渐有了一种错觉，也许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然而就在我试图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这种平静的时候，我和猴子失联的第七天，两个我一辈子的都不想再见到的人来到了我的家，是吕警官和他的搭档张警官。
“难得啊。你居然这么沉得住气。”吕警官见到我之后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我努力显得平静。“你们对取保候审人员的要求不就是老实呆着家里等消息吗？”
“很好。”他看了一眼我的父母。“我们好好聊一聊吧。你看哪里方便？”
“来我房间吧。”关于案子的情况，我不想被父母听到。
我的房间不大。我坐在床上，把书桌前的凳子让给吕警官。张警官就抱着胳膊靠着门站在，看样子是在防备我夺门而逃。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还有什么要主动交代的吗？”吕警官问。
我摇摇头。“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实在是没有办法给你们提供更多的帮助。”
“那你知道我们这次为什么要来吗？”
“不知道。”
“重新逮捕你。这次的罪名是故意杀人。我想你应该有心里准备吧？”
我能说什么好呢？“怎么可能？别开玩笑啊，警官。”
“还装糊涂吗？演技用在犯罪上，再好也拿不了奥斯卡。”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好吧。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我其实很不喜欢和嫌疑犯多费口舌，不过这案子确实奇得很，我也有必要再梳理一下，全当对我自己的一种反省和警示。”
吕警官抬头看了他搭档一眼。张警官点点头说：“确实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布局，匪夷所思，出奇制胜。”
“听到没？这评价相当高啊。”
吕警官这话是冲着我说的。我只能继续装不懂。然而他已经自顾自的讲了起来。
“根据你的供述，你在乔西打拼多年，算不得太成功，于是萌生了回家乡发展的想法。就在你拖着行李准备返乡的当天，你在乔西南站被小偷偷了钱包。虽然小偷很快就被抓了，钱包也都找回来了，但是耽误了你上火车，而就在这时候你接到了启明星资讯有限公司的招聘电话，通知你去面试。这家公司自称是做市场调研的，你本来不太感兴趣，但是他们口气很大，承诺给出高薪，直击你想要赚钱想要出人头地的痛点，于是你心想既然已经被耽误了火车，不如去看看。按你的说法，你还曾经将之想象为命运的安排。对不对？”
“没错。”我点头同意。
“启明星面试的第一轮，对方租用一间课外培训机构的教室来面试，并且只来了一个年轻的招聘人员，显得颇有些怠慢。不过除此之外其他方面都还算正常。负责招聘的年轻人首先装模作样介绍公司概况，然后给所有人出了个市场调研的题目，还承担了相应的费用。你回去之后非常认真的去做了这个题目并上报了结果，很快你就被通知进入二面。”
“等到了二面时，情况变得古怪起来。这次启明星又来了一个新面孔，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他告诉你们，你们都是精心筛选出来的即将离开乔西的打工者。基于这一条，他立了个奇怪的规矩，如果想继续留下来可以先领一万块钱，但这一万块钱并不是白拿的，这是一笔契约金。拿钱之后你可以了解公司的运作情况，但如果不愿意加入或者加入之后又离职，那么就必须永远离开乔西不再回来。你心想自己反正也是打算回老家的，这一点对你来说不是问题，于是选择拿钱往下听。和你做出同样选择的还有三个人，就是后来被赋予代号为‘大白’的廖小伟、‘猴子’蒋聪和‘花花’李荣佳。而负责招聘的两个人也告之了他们的代号，年纪偏大总是戴着帽子、口罩、眼镜的叫‘平叔’，身材高大左眼角有颗痣的年轻人叫‘辣哥’。”
“平叔在赶走了其他不愿意拿钱的人之后继续往下讲，他直言不讳地告诉你们四个人所谓的启明星资讯有限公司只是个幌子，他们其实是一个通过获取他公司商业情报进行获利的组织，说白了就是个商业间谍团伙。随后他们开始向你们灌输商业间谍只是采用了一些特殊手段，并不犯法，而且获利很丰厚的概念。在高薪的诱惑下，你和大白、猴子、花花四个人都选择留下来。我的表述有误吗？”
这些都是我说给他听到。我当然不能辩驳。“没有。”
“很好，我们继续。随后你们四个人正式开始跟随平叔和辣哥工作。在你们的团队架构里平叔是大脑负责策划，辣哥是手脚负责执行，而你们只是刚入行的新人根本就没有主动权，他们怎么安排你们就怎么做。根据你们各自的特点，平叔给你们安排了不同的工作。就你而言，你历经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你和大白被要求注册成为外卖骑手，专门抢CBD的单，借着送外卖的机会混入CBD各写字楼里收集废弃的文件，以此挖掘商业情报。第二阶段，除平叔之外你们全员伪装成装修工进入到刚建起来的城市会展中心，往二楼的12间普通会客室和三楼的3间VIP会客室里都埋下了窃听器。第三阶段，你和猴子到合硕联创应聘，伺机拿到内应递出来的一块新款陀螺仪芯片。虽然猴子在面试阶段就被刷了下来。但你还是成功混入合硕联创并且完成了任务。第四阶段，除平叔外你们几个一起进入在城市会展中心举报的乔交会会场，意图通过之前预埋的窃听器盗取参展企业的商业机密。”
“在这个过程中，你逐渐认识到平叔他们并非如他们招聘时所说的那样只打擦边球不干违法的事情，恰恰相反他们在攫取商业情报的过程中不但使用了大量违法手段还涉嫌杀人。你所知道的受害者有两个，一个是在城市会展中心搞装修时负责监督你们的承包方监理孙颖，她因为撞破你们装窃听器被辣哥引到副楼杀死，还被放火毁尸灭迹。另一个是你们曾经的同伙‘大白’廖小伟，他早在第一阶段结束之后就退出了团队离开了乔西，但后来他违反了之前的约定不但代表新公司回乔西来参加乔交会，还妄图向你们买情报，结果被辣哥推到柳河里淹死。按照你的说法，你在获知廖小伟死亡后对辣哥的行事作风感到后怕，担心自己有一天也遭遇不测，于是立即购买车票想要逃回老家。你甚至连当面向辣哥提退出的勇气都没有，只给他发了个短信就不辞而别。然后在乔西南站，你被我们抓获。这部分经历，我没说错什么吧？”
“没有。”我机械性地回答。这些事情我在被羁押的那段时间反反复复交代过好几次，我自己耳朵也听出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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