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巧娘听到这话,不由心头一热,思绪五味杂陈。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是又趁了江河的面子。
否则的话,就凭老族长刚刚只舍得借给她两斤粟米的小气劲儿,绝对不会突然变得这般大方,直接给她兑换出五百斤粮食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次躬身向老族长道了句谢。
至于江河的恩情,她早就已经铭记于心,以后若有机会,她定会十倍百倍地报偿回去。
王和把独轮车推到孙巧娘面前,轻声问道:
“长顺家的,这么多粮食,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帮你送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孙巧娘连忙摇头拒绝:“奴家能行的,就不劳烦和叔了。”
王和还想再客套两句,却被王德顺拦住了。
“行了,让她去吧。天晚了,路上记得小心些。”
“哎,多谢老族长,明日一早奴家就把车子给您送回来!”
孙巧娘应了一声,然后就弯身推起独轮车,有些吃力地离开了王家。
王德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缓缓地轻叹了口气。
“爹,那可是五百斤粮食,您还真的就这样直接兑给她了?”王和忍不住问。
王德顺轻瞥了他一眼,“怎么,心疼了?”
“确实是有点儿,现在的粮食多金贵啊,每一粒都是救命的东西,您给她的实在是太多了。”
王和倒是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就把心中所想说讲了出来。
“这孙寡妇拿来的那些东西,虽然确实是极为难得的稀罕物,可是咋也不值五百斤粮食啊!”
“依照我的意思,随便给他两百斤或是三百斤就已经是顶了天了。您可倒好,非但没有压半分价,反而还给提了不少,您说您这是图什么啊!”
如果他老子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他或许还会怀疑老爹是不是在贪图孙寡妇的美色,是见色起意了。
可他爹现在已经快八十岁的人了,早就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那个能力了。
“图什么?”王德顺轻瞥了王和一眼,转身走回院子,同时淡声说道:“当然是图一个家宅平安,图一个心安理得!”
“这个孙巧娘跟江河的关系不一般,她今晚拿来的那些东西,也是江河送给她们一家过年的年货。”
“如果咱们刻意压价,或是干脆直接黑了孙巧娘手中的这些吃食,你猜她会不会去向江河诉苦,江河又会不会站出来为她出头?”
王和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
原来老爹刚刚对孙寡妇说的“要谢就谢江河”、“看在江河的面子上”之类的话,并不是什么客套话,他这是真的在卖江河的面子,在忌惮江河啊。
“爹,您可是咱下河村王氏一族的族长啊,您有必要这么忌惮江河那个泥腿子吗?”
“你才从外面回来几天,村里的事情你知道个屁!”
王德顺没好气地回头瞪了这个长子一眼,厉声道:
“总之,这个江河咱家现在根本就惹不起,以后你们兄弟几个见了他,也都给老子客气着点儿,别把人给得罪了!”
啊?
王和愕然抬头,满脸茫然。
他们一家确实是才刚刚从外地探亲回来,对村里过去几个月所发生的事情并不甚了解。
可是在他的记忆中,江河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地痞、二流子,是他们家随便伸伸手就能按死在淤泥里的小瘪三。
啥时候这个二流子与小瘪三竟然变得这么牛逼了,连他老子这样的一族之长,都对他如此忌惮避讳了?
另一边。
孙巧娘推着独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夜风呼啸,刺骨的寒意顺着北风不断地往她脖子、袖口里钻,可她的心里,却犹如一团火在烧,暖洋洋的。
她现在推着的可是五百斤粮食,是足够她们娘仨儿一直活到来年夏收的底气与本钱。
只要他们能熬到夏收,熬到新粮成熟收获,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路上空无一人。
偶尔会有一阵爆竹声从不远处传来。
各家各户都在吃着年夜饭,都在守岁过新年。
唯有他们家直到现在还是冷锅冷灶,孩子们都还饿着肚子。
心里这么想着,孙巧娘脚下的步子不由又迈得快了几分。
她要赶快回到家,家里还有俩孩子等着她这个娘去做年夜饭呢。
只是片刻的工夫,孙巧娘就推着这满满一车子的粮食回到了自家院门前。
早就已经守在院门处的王承与王薇听到门前的动静,趴在门缝里向外瞧看,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车子停在了门前。
“是娘回来了!”
二人欢呼一声,马上打开院门迎了出来。
“娘,老族长给咱换了多少粮食?”跑到娘亲的近前,王承小声询问。
“先回家里再说!”孙巧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着车子快速进了院子,并让王承与王薇锁好院门。
待平安回到家中,一切尘埃落定,孙巧娘才轻声向两个孩子说道:
“娘从老族长那里一共换到了五百斤粟米,足够咱们吃到来年夏收了。”
“你们且回屋等着,待娘把这些粮食搬到屋里藏好,就给你们煮两碗干饭。这个除夕夜,咋也得让你们填饱肚子!”
一听说足足有五百斤,王承与王薇的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娘,您可真厉害!”
孙巧娘抬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轻声感叹道:
“不是娘厉害,是你们江河叔的面子足够大,若不是看在你们江河叔的面子上,老族长哪能舍得换给咱这么多粮食?”
“你们两个,以后可一定要记得江河叔的好!”
王承用力点头,小大人一般地一本正经道:
“娘说得对,全是靠着江河叔咱们才能换来这么多粮食,等以后长大了,承儿一定会好好地报答江河叔!”
王薇年岁小,没有那么多心思,她蹲在粮食袋边,小手摸着麻袋,嘴里嘟嘟地念叨着:
“粮食,好多粮食,家里有了这么多粮食,我们再也不会饿肚肚了。”
孙巧娘听到这话,只觉鼻头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俩孩子跟着她,真是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
都怪她这个当娘的没有用,连让两个孩子吃顿饱饭的本事都没有。
这次如果不是江河施以援手,一下给了她那么多好东西,让她凭此才换回了足足五百斤救命的粮食。
那么今年这个大年夜,他们一家三口怕是都要饿着肚子过年了。
孙巧娘深吸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又出声安抚了两个孩子几句后,就开始把车上的粮食搬进屋里。
等将所有的粮食全都放好后,她便去灶房生火烧水,舀了足足三大碗粟米进锅,煮上。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孙巧娘搂着两个孩子蹲在灶台边,看着炉灶里跳动的火苗,闻着锅里逐渐扩散出来的粟米香气,心里面一下就变得平静了许多。
这个年,虽然过得很苦,可他们娘仨儿终归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