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又偷偷灌满了?”
“卖出去一点,还剩‘一点’?”
“炸成这样,你管这叫‘一点’?”
“确认死亡十一个?重伤轻伤加一块儿快百号人?失踪的还没数清?”
李达康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赵德汉也晃了一下,孙连城一把扶住他胳膊。
死人了。
而且不止一个,是十多个。
完了。
全完了。
这是板上钉钉的重大责任事故,伤亡数字早就踩过红线,谁都兜不住。
要是三五个,还能压一压、拖一拖,删几条通报、掐几个镜头,大事化小。
可现在——
捂不住,盖不了,藏不了。
天都捅漏了。
瞧见没?外围长枪短炮都架起来了,记者挤得水泄不通。
别说赵德汉扛不住,李达康自己也扛不住。
他手抖得厉害,掏出手机,拨通赵东来的号码。
“赵……赵检,我……我这次真栽了……对不起,严省掌和您交待的事,我……做不成了……”
挂了,又拨严立诚。
“严省掌,我是李达康,我作检讨……”
再拨沙瑞金。
“沙书计,我向您紧急汇报……”
京州出事的消息像炸雷滚过汉东省韦。
没人争权,没人甩锅,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趁机扳倒李达康?
不必了。
他自己已经站不稳了。
这起事故太重,又偏偏是他主抓过的整改项目,责任链条明明白白——从他往下,但凡沾过边的,一个都别想摘干净。
再加上丁义珍那摊旧账还没扫清,闫立和四位厅局干部的问题还在发酵,雪上又加霜。
李达康只想闭眼。
闫立的事,让严立诚和沙瑞金今早刚飞京城。
听说消息,两人当场怔住。
还能怎么办?
只有一句句叮嘱:守住现场,严防次生灾害;救人第一,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舆情盯死,不许外泄一句不当言论……
他们赶回来,最快也得明天。
赵佑南带着部分检察干警,火速与祁同伟、安长林及省厅力量汇合,一路疾驰奔向现场。
此刻,没有身份之分,没有派系之别,只有争分夺秒。
大风厂再可恨,也得先救人。
活着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越来越多的消防车呼啸而至。
救护车排着长队,进进出出,鸣笛声此起彼伏。
京州所有三甲医院连夜启动应急响应。
被爆炸正面波及的,几乎当场没了气息。
剩下那些伤员,有的被气浪掀翻震裂内脏,有的被垮塌的钢架压断腿脚,有的被飞溅的碎石削掉半边耳朵,有的在慌乱中撞断肋骨,有的呛进黑烟灼伤喉咙,还有的被踩踏得面目全非……
李达康咬紧牙关,强撑着站上废墟堆成的小坡,当场拉起现场指挥部——他挂帅,赵德汉、赵东来任双副手。
他若离场,指挥权全交赵德汉。
这时,赵佑南从烟尘里走来。
脸色铁青,眉心拧成死结。
“佑南,你说我这辈子,咋就净碰这种事。”
赵佑南根本不用踏进厂区,光看抬出来的担架就知道里面有多惨烈。
一张张蒙着白布的脸,一截截血糊糊的胳膊,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呻吟……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达康书计,事故源头查清没有?”
李达康一屁股坐在块焦黑的水泥墩子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支。
“来根烟。”
三万块一条的金砖,此刻吸进肺里全是涩味。
“还在深挖。目前不能排除蓄意破坏的可能。”
“佑南……你放心,赵德汉和李响,我一定护住。”
赵佑南没点头,也没摇头。
眼下这局面,李达康自己都快被架在火上烤了。
原本这事还没这么棘手——
他刚整顿完大风厂,可油料库拖着没拆;整改后又没人盯后续,等于留了个火药桶在那儿。
这下炸了,责任板上钉钉往他头上扣。
再搭上几十条人命……
完了,真完了。
李达康心里门儿清,所以才整个人发虚。
赵佑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原计划很稳:走法治路线主攻,经济改革这块,哪怕不坐市韦书计的位子,照样能借李达康的手推下去。
可现在……
上头会怎么动?谁也说不准。
要是真让他接棒?
倒也不是扛不动——
整个汉东的公检法,早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行吧。
静等组织安排。
服从,永远是第一选择。
话音未落,祁同伟一路小跑冲过来,皮鞋都跑歪了。
“赵检!达康书计!初步勘验发现可疑痕迹,但现场损毁太狠,短期内没法下定论。”
李达康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什么?!”
“人为?!”
赵佑南瞳孔一缩,眼皮微微下压——
人为?
谁干的?
图什么?
虽尚无实锤,但宁可信其有。早一步布防,总比火烧眉毛强。
“祁厅长。”
“赵检您吩咐。”
“王大路人在哪儿?”
“王大路?我马上调人查!”
祁同伟话音刚落,李达康倏地扭头,目光如刀扫向人群——
赵东来呢?!
这节骨眼上他跑哪儿去了?!
刚才就没给省厅打电话?!
操!
事态正滑向失控边缘。
赵佑南转身就拨通林建国电话:
“老林,经侦、刑侦、司法、反贪四条线全部上线!重点盯着大路集团,核心就是王大路!配合省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五六种作案路径。
每一条,王大路都在关键节点上晃悠。
不管真相如何,这个人,必须摁住。
后续赔偿、善后、追责,大路集团一个都别想甩干净。
一个多小时后——
“什么?王大路出国了?!”
“前天走的?”
“航班、目的地,立刻给我查清楚!”
“好,我知道了。”
和赵佑南一样,李达康接到消息时,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能撕开太平洋游到漂亮国去掐死他。
犯罪?
他现在怕个屁的犯罪!
“佑南!我敢断定,这事十有八九就是王大路指使的!”
“不然怎会这么巧?人刚飞走,手机全失联!”
赵佑南二话不说,再次拨通林建国:
“老林,立刻向大路集团总部所在地发协查函,越快越好——冻结全部资产,一分都不能动!”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指令一道接一道落下去。
可再急,也得等时间发酵。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救人。
就在这当口,一个意外身影硬生生撞开警戒线。
“让开!”
“让我进去!”
“我爸在里面!让我进去!”
“我是京州市检察院副院长陈海!让我进去!”
嘈杂声惊动赵佑南。他抬手示意放行,抬眼便见陈海满头大汗、衬衫扯开了两颗扣子。
“你来干什么?”
陈海声音发颤:“赵检,我爸……我爸出事前刚进大风厂,到现在生死不明,我得找他!”
陈岩石?
爆炸那会儿,他在大风厂?
我靠!
炸飞了没?
震瘫了没?
踩成肉泥了没?
赵佑南惦记那些没股份、没背景、只靠力气吃饭的工人。
可对陈岩石?
呵,死活关他屁事。
真死了,算他运气好;
没死?至少也得躺半年。
“陈海,现场严禁擅入。伤亡名单你去找李响,他正带人清点、转运、登记。”
“……谢谢。”
他招手叫来祁同伟。
祁同伟一听也愣住了:
“陈岩石那个老倔驴,跑大风厂干啥?”
“人没了没?”
“我好买挂鞭炮庆贺。”
赵佑南扶额叹气:
“老学长,咱能不能稍微稳重点?去查,赶紧查!我现在比你还想知道他到底死没死。”
“得嘞,佑南,你放心,就算他炸成渣,我拿吸尘器挨个车间吸一遍!”
“滚滚滚!这话心里过过就行,嘴上别瞎嚷嚷,影响团结。”
“明白。”
没过多久,祁同伟折返。
陈海攥着手机,转身就往急救车那边冲。
“妈的,那老家伙命真硬!有伤员亲眼看见,爆炸前他确实在厂门口。”
“离得远,没进核心区。”
“正跟郑西坡他们谈事,爆炸一响,人当场被震晕过去。”
“第一批送医的伤员名单里就有他,所以先前我们压根儿没得到信儿。”
震懵了?
就陈岩石这把年纪,撞上这种事,活下来都算老天开眼,怕是得在床上躺半年。
“行了,甭管他了——媒体镜头已经架好,祁厅长,您可不能临阵脱身啊!这时候得和老百姓站一块儿,明白不?”
“明白。”
“嗯,你们忙,我得赶回检察院坐镇。”
“好,有情况我马上向您汇报。”
“跟我汇报什么?直接找高书计、严省掌!他们才是主心骨。”
“呃……好。”
赵佑南是检察长,这事本就不归他管。
能第一时间调派人手配合,已是破例支持。
谁挑不出毛病来,反而该说句公道话:多亏赵佑南搭了把手。
那一队队制服笔挺、胸前徽章锃亮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快步穿行,硬是在废墟之上撑起了一道看得见、摸得着的生命防线。
不少记者的镜头,稳稳定格下这一幕。
新闻刚播出去,全网炸了锅。
赵佑南刚在家沙发上坐下,手机就响了——严立诚打来的。
“好,清楚了。”
“栗娜,立刻订飞京城的机票!对了,别超标准,我回头还得走财务报销。”
“您这是要去哪儿?”
“进京!老领导点名要见我!”
赵佑南进京几乎没人留意。
或者说,眼下风口浪尖上,压根没人顾得上他。
到了京城,直奔老领导住处报到。
因为是私人召见,只去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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