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我埋的雷,今天炸了,怪不得别人……欧阳菁?我不恨她,真不恨。可王大路——我绝不会让他囫囵着走出这盘棋!”
赵佑南耸耸肩,烟灰轻轻抖落。
“那是你的事。我只提醒一句:别越界。”
“放心,用不着违法。”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骤然亮起,映得眼底寒光一闪。
“举报欧阳菁收钱受贿的人,就是王大路?”
“查实了,是他。”
李达康喉结一滚,低吼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他把欧阳菁当什么?棋子?垫脚石?还是泄愤的破布?!”
赵佑南声音平静,却字字扎人:
“还能图什么?报复你呗。你托他飞去国外劝欧阳菁回头,结果呢?他倒好,反手就怂恿她赶紧办绿卡,连‘先换个小国家国籍’这种主意都掏出来了。”
“要不是欧阳菁惦着女儿,怕早点头了。”
“有些地方,拿本护照,比办张健身卡还容易。”
“他就是要逼你变成‘裸官’——他太清楚你有多在意权力,多爱惜羽毛,所以偏要一层层扒掉你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体面。”
“连那栋别墅,也是靶子之一。”
“可惜你没收。他这才明白,光靠这点小动作,动不了你,也撼不动易学习。于是干脆沉住气,等风来。”
李达康慢慢蹲下去,肩膀塌了一截,指间烟燃得飞快,青白烟雾一圈圈散开,脑子却像被抽了真空,空得发慌。
“他为什么连易学习一块儿算计?后来又松了手?”
赵佑南也屈膝蹲下,影子斜斜叠在他身上。
“因为根本不用他动手,易学习已经卡死在半道上了。”
“当年顶雷的,本只有王大路一个。可易学习太急、太满,硬把自己搭了进去。”
“别墅送不出去,王大路立马调转枪口,主攻你——毕竟,欧阳菁真住进去了。”
“再往后嘛……王大路和欧阳菁之间,就那样了。”
李达康没应声。
右手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呼……赵检,你和严省掌打的主意,是拿京州当突破口,撬动全省地产和正府债务这盘大棋?”
“对。”
这事本就没打算瞒。上回就透了风,只是李达康装傻,绕着走。
“行!具体怎么干,随时找我商量。只要合规律、能给汉东老百姓减点压,刀山火海,我也蹚!”
“合作愉快,达康书计。”
“嗯,我这就去向严省掌汇报。”
“好。”
两人手掌一握,松开。
李达康转身离开,背影单薄,步子却沉得像踩在泥里。
赵佑南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心里门儿清:
这次,他不会再拖、不会躲、更不敢敷衍。
因为——已无路可退。
这局面,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若他还执迷不悟?
那抱歉,京州市韦书计这把椅子,换个屁股坐,也未尝不可。
眼下这样最好。
李达康顶在最前头。
凭他那股横劲、那股狠劲,土地改革这把硬骨头,非得被他生生啃下来不可。
工具人?不,是头号推手。李达康,已就位。
沙瑞金办公室。
空气凝滞,像冻住的墨汁。
田国富和钱开文垂着头,活像两条被抽了脊骨的狗。
谁能想到,严立诚一声不响,竟已攥住了这么粗的权柄?
早亮底牌啊!
早说,我们早倒戈!
现在这样,纯属挨揍。
沙瑞金手指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整个局,彻底失控。
他刚搭起的“沙家帮”,还没捂热,就被碾得粉碎。
严立诚——够毒。
但输?还没完。
这一局你赢了,下局,未必。
田国富闷声开口:“沙书计,刘玉香她们临阵倒戈,我们真没想到……不然……”
沙瑞金摇头,打断他。
“不。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一开始?”
“对。我和严立诚前后脚来的,他不可能一夜之间拢起这么大一股势。根子,从来不在他身上。”
“那在哪?”
“赵佑南!”
沙瑞金瞳孔一缩,豁然贯通!
他嫌弃地扫了田国富一眼——
同是打前站的,人家赵佑南不到一年,就把人马理得服服帖帖,就等严立诚一到,直接奉上整盘棋。
开局即王炸。
再看你田国富——
干了些什么?!
废物!
我不是败在谋略上,是栽在用人上。
倚重一个蠢货当心腹,不败才怪。
田国富脖子一缩,心虚得不敢抬眼。
你沙书计这眼神,跟刀子似的。
钱开文忽然一怔,脱口而出:“我明白了!高育良当初‘投诚’,不过是烟幕弹;真正杀招,是刘玉香这枚暗棋!郑明远,怕也是同一路数。”
沙瑞金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我得好好和严省掌,还有这位一直被我们看轻的检察长,谈谈了。”
赵佑南本想寻个空档,和严立诚碰碰想法。
可直到最后,也没捞着机会。
吴春林刚踏出办公室,李达康便推门而入。
李达康前脚离开,严立诚后脚就进了沙瑞金的屋子。
两人一聊就是大半个钟头,茶都续了两回水。
赵佑南又不是真闲得发慌。
只好先折回检察院。
晚上干脆直奔严立诚家蹭饭去。
谁料白秘书一个电话打来,说沙瑞金也邀他晚饭后碰个面。
这下可真撞车了。
回检察院前,顺道拐进高老师办公室——不是“顺便”,是“顺手”拎走了三块茶饼。
整套存货,一块没剩,连那块表面泛着灰白霜斑、看着像搁久了的也没放过。
按赵佑南的说法:
“发霉?那是陈化!”
“摆办公室专供客人泡着喝。”
“真拉肚子了?怪茶?这可是高书计亲点的老茶,分明是你肚肠娇气,好茶正替你刮刮油、调调气呢。”
晚饭点刚到,赵佑南就拉着栗娜杀到严立诚家门口。
蹭顿饭咋了?
你老严要是不招呼,我立马带老婆转场高老师家——
现在嫂子和侄女都在家,你忍心让她们饿着等你开饭?
当然,赵佑南也没空着手来。
手里那块茶饼,就是见面礼。
高老师——谢啦!
临走前再捎两坛茅台走,也算礼尚往来。
“哟,嫂子好!”
严立诚夫人傅敏笑着把赵佑南夫妻迎进门。
“老严在书房看书,马上下来,佑南你先坐会儿。”
“得嘞,跟回自己家似的。”
傅敏寒暄几句,便挽着栗娜的手进了厨房。
女人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
你赵佑南一个大老爷们儿凑什么热闹?
赵佑南一眼就瞅见客厅里那个歪坐在沙发上的姑娘——
两条腿架在茶几上,怀里抱着果盘,眼睛盯着重播的古装剧,姿势毫无顾忌。
“小鸭子,看啥呢?”
严晓雅,严立诚的独生女。
也不知是不是遗传使然,
怎么李达康演的角色,偏偏也都养了个女儿。
严晓雅头都没抬,只懒洋洋甩一句:
“赵叔,茶自己泡,零食自己拿,我可不伺候啊。”
赵佑南笑着摇头。
这丫头刚满十七。
严立诚和傅敏属于晚婚晚育,三十好几才得这么个掌上明珠,宠得没法儿说。
“这剧有啥劲?满屏辫子晃来晃去。听叔一句,年底压轴大片《星际穿越》上映,保准让你看得忘了写作业。”
“嘁——没兴趣!哎?赵叔你又抢我果盘!”
“哎哟,小气啥,改天带你吃顿硬的。”
“真的?”
“找栗娜,她带你去,我手头一堆活儿。”
“嘁,光嘴上热闹。”
“嘿——钱可是我掏!”
严立诚刚下楼,就看见闺女正跟赵佑南面对面斗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实在看不下去。
“晓雅,赵叔不是外人,可你也多少收拾收拾坐相?”
“哦。”严晓雅明显不耐烦,敷衍应一声,蹬蹬蹬跑上楼。
“砰”一声关门。
躲进房间,自成天地。
严立诚无奈叹气。
“佑南,让你见笑了。这孩子大了,越来越难拢得住。”
“哈哈,拢啥呀,得引着走。老严,你这观念该换换了——跟孩子做朋友,比当领导管用。”
“行行行,你行,你年纪轻,晓雅跟你和栗娜有话说。有空多照应照应,我是真腾不出手。”
严立诚心里其实挺愧的。
位子越高,时间越碎;
顾得了全局,顾不上小家;
晓雅又偏赶在最叛逆的岁数,满脑子自我主张,哪懂这些弯弯绕?
她眼里只有个常年不见人影的父亲,偶尔回家,还端着架子训话——
小时候一起放风筝、堆雪人的日子,早被锁进抽屉深处,偶尔翻出来,对比一下,更觉冷清。
赵佑南摊摊手。
“别别别,我也忙得脚不沾地。晓雅转学手续办妥了?”
“嗯,高三冲刺阶段,成绩跟不上,本科线都悬。这丫头倒好,张口就说要考电影学院——我真是……唉。”
噗——
咳咳咳!
赵佑南差点被瓜子壳呛住。
电影学院?演员?
严晓雅?
那张连及格线都勉强擦边的脸?
哪来的底气?
严晓雅确实不算亮眼,五官端正而已,扔人堆里根本找不着。
谁说领导千金就非得貌若天仙?
她?真不沾边。
“放心,有我这个当叔的在,晓雅往后日子差不了。”
严立诚苦笑摇头:“算了,不提她了。你来得正好,沙瑞金约你了吧?”
“嗯,吃完饭就去拜会。话说老严,你跟沙瑞金谈得咋样?火星撞地球?”
“胡扯!真要说,算是各退半步,握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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