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实在的都没有。
可当轮到别人提意见时,他忽然发觉,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像一群猎手围住了落单的鹿。
这真不是赵佑南授意的。
但谁不知道他跟赵佑南之间那点微妙?
平时不便表态,现在机会来了——
嘿嘿。
第一记炮弹刚出膛,后面便如潮水般涌来,排山倒海,密不透风!
“亮平同志,你日常作风有点浮。”
“对!上下班吹口哨,不知情的还以为混混混进了证法队伍,哪有一点领导干部的稳重劲儿?太飘!”
“对下属缺乏温度。听说你上任第一天就跟陆处长起了冲突,这哪像个带队伍的?”
“侯亮平同志,我听说你对没参与丁义珍案一直有想法,把回避制度当摆设?”
“岂止?院领导体谅你,提前解除了你的监管,结果你转头就托人找关系,私下会见正在省厅接受审讯的蔡成功——这算什么?”
“蔡成功可是煤矿的实际控制人和经办人!听说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见他,到底聊了些什么?”
“你心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这四个字?”
“你们早跟不上趟了!侯局长自己在大会上亲口说他是沙书计的人——这不就是搞山头、立派系吗?更离谱的是,居然把省韦沙书计也扯进来,纯属信口开河,胡搅蛮缠!”
“侯亮平同志,当年你业务考核勉强过关,到底是怎么进省院的?刚才怎么绝口不提?”
……
侯亮平脸上那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神情,早已荡然无存。
指节泛白。
脊背绷直如弓。
额头青筋微跳。
头压得极低,下牙死死抵住上唇。
可指责声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吕梁语速快、火力猛;陆亦可更是不留余地,句句带刺、字字见血。
这哪是民主评议?分明是一场公开批斗。
陈海坐在角落,连眼皮都不敢抬。
高育良侧过身,目光扫向赵佑南,眼神里透着几分错愕:这出戏,是你点的?
赵佑南两手一摊。
意思很明白:真不是我安排的。
但他嘴角那抹弧度,却藏不住满意。
“咳——”
赵佑南刚清嗓子,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注意会场纪律,也注意分寸。批评是为帮助同志,不是扣帽子、打棍子,这次就算了。”
众人心里一松。
这话摆明了:不追责、不秋后算账。
千载难逢的放炮机会。
下回再等,怕是得熬到明年民主生活会——想到这儿,不少人竟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赵佑南目光落向几近失衡的侯亮平。
“亮平同志,大家提的意见,你有什么想法?”
虽是照本宣科的问话,可那语气里的意味,谁听不出来?
至少侯亮平听得真真切切。
官大一级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硬生生把下巴抬了起来。
……呼……我……谢谢同志们掏心窝子的提醒。真没想到,在大家眼里,我问题这么严重,差一点就坐实成‘嫌疑人’了。不过,我真心认领、虚心接纳,一定认真改、彻底改。”
赵佑南颔首。
“嗯,有这层认识,很好。但有一点,你讲偏了。”
“不是你‘罪不可赦’,你也绝不是什么‘罪犯’。”
“民主生活会的本意,是扶一把、拉一程。同志们可能火气旺了些,可出发点,全是为你好。”
“所以,你要带着感恩之心去反思,带着勇气去担责,带着行动去改正,争取早日赢得大家的信任——你说是不是?”
感恩个鬼!
侯亮平心里炸了锅。
可场合摆在那儿——谁先破防,谁就先出局。
忍!
“赵检说得对!”
这时,赵佑南视线转向始终垂首的陈海。
“陈海同志,你虽是列席,可既然来了,不如也谈两句?”
“啊?”陈海脑子一空。
霎时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过来,像饿狼盯上猎物。
开火!上膛!瞄准!
陈海本能环顾一圈——
糟了。
昔日老同事,早被轮岗调走,散到了各市县。
眼下这些部门一把手,全是赵佑南一手提拔、言听计从的嫡系。
听赵检的话、替赵检解围、为赵检冲锋——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唯一的正治正确!
狼群围伺,獠牙微露。
别过来啊!
“赵检,我……我作检查……”
陈海当场缴械。
反正怂惯了,也不差这一回。
“我陈海从入职那天起,就踩错了步子,违背了组织纪律……”
“……在反贪局时……”
“……调到京州市院后……”
侯亮平目瞪口呆:陈海,你至于吗?!
兄弟之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跪得这么干脆?
我严重怀疑你也是装的!
各部门负责人和几位副检察长面面相觑。
还打不打了?
炮弹都已推上膛。
可——对方主动缴械投降不说,还自爆得彻彻底底:连没管好儿子、没劝住老父亲陈岩石这种私事都抖了出来。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赵佑南。
领导,您说句话!
目标锁定!
坐标清晰!
是否执行全覆盖打击?
赵佑南也怔了一下。
这陈海,倒有点大巧若拙的意思。
在民主生活会上抢先低头、主动剖白,虽非上策,却意外搅乱了节奏。
可赵佑南是谁?你以为低头就能掀篇?
正要开口——
高育良缓缓开口了。
“嗯,陈副检察长这个态度,很端正嘛。对自身问题看得准、挖得深、认得诚。”
“这说明我们省院、市院的民主风气,依然扎实、健康。”
“开民主生活会,图的就是红脸出汗、治病救人。”
“会上敞开说,会后不翻旧账。”
“佑南同志,我看,可以请下一位同志发言了吧?”
陈海眼眶发热。
高老师……我真想给您磕一个。
没人拉我,最后伸手的,竟是那个我一向躲着走的高老师。
赵佑南抬眼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啊,您的书生脾气,又上来了。
身为班子三把手,又是本次会议的监督主官,还是自己人——赵佑南没理由当众驳他面子。
只能回头再细聊。
“好,下一位。”
高育良与陈海,同时悄悄吐出一口气。
闯过了侯亮平、绕开了陈海,会议节奏终于重回正轨。
不多时,便进入收尾阶段。
最后,在高育良高度肯定、语气温和的总结中,这场硝烟尚未散尽的民主生活会,宣告结束。
省院这场会,不过是序章。
各市县,充其量只是陪衬里的陪衬。
真正的风暴中心,永远都在省韦。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省韦书计班子陆续落座。
所有副省级干部悉数出席,全程旁听。
省电视台摄像机静默运转,镜头无声扫过一张张面孔。
中央巡查组副组长李明远专程从京城赶来,端坐前排,目光沉静如水。
严立诚与沙瑞金在会议厅门口不期而遇,彼此抬眼一望。
嘴角微扬,笑意浮于表面。
可那目光一碰,空气里便像擦出了火星子——短促、灼热、暗流汹涌。
这场民主生活会,怕是要见真章了!
会上炮火连天,会后照旧握手言欢,这套路谁不懂?
可谁会被轰得站不住脚,谁又会被李组长记在本子上,那就真不好说了。
李明远也察觉出气氛不对劲。
有意思。
本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台下已绷紧了弦。
他不动声色地朝最外侧那个挺拔俊朗的身影扫了一眼。
会议室阔大敞亮。
众人依次入席。
沙瑞金和李明远先后发言,照例传达上级要求,强调民主作风,充分肯定汉东这一年稳中有进的成绩。
待沙瑞金一句“现在开始”,汉东首场没有硝烟、却刀锋凛冽的交锋,正式打响。
作为班长,沙瑞金率先自我剖析,语气谦和,姿态端正。
避实就虚,是他多年练就的功夫。
话音未落,掌声已响成一片。
“我这个班长带了头,哪位同志愿意给我提点批评意见?”
“哎——敞开说嘛!民主生活会,不就是让大家卸下顾虑、红红脸、出出汗?”
“要是没人讲真话,反而是害了我。李组长,您说是不是?”
李明远颔首浅笑。
沙系人马立刻响应,纷纷盛赞沙书计襟怀坦荡、担当有为,是汉东发展的主心骨。
有他在,汉东必将再上新台阶。
直到——
“我讲两句。”
严立诚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地。
全场笑容瞬间凝住。
沙派干部屏息等着听这位省掌如何开口;
高育良等人则暗暗吸气,手心微潮。
冲锋号,吹响了。
“我就直说瑞金同志几处不足,再提几点不成熟的建议——瑞金同志,方便吗?”
沙瑞金面带温色:“当然可以,立诚同志请讲。”
心里却冷笑:方便?
民主生活会本就该知无不言,你当着巡查组的面问我“方不方便”,不就是往我脸上贴“刚愎”俩字?
摄像机还开着呢——虽说是省内自拍,后期剪辑权在自己人手里,哪些镜头留、哪些删,心里都有数。
可这话一出口,外人怎么想?是不是暗示我沙瑞金容不得半点异声?
上头若听见了,又会怎么掂量?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
喉结上下一动,都咽下了那口浊气。
严立诚将钢笔轻轻搁在笔记本边沿,笔身与纸页严丝合缝,横平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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