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你清醒点!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我是反贪局一把手,你们没请示、没汇报,就冲出去抓副市长?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我这个局长!”
陆亦可双掌按住办公桌边缘,身子前倾,目光压下来。
“正因为你是一把手,我才劝你别碰——而且,你也碰不了。一会儿自然有人跟你解释原因。至于‘擅自行动’这顶帽子,您扣得未免太急。难道您这位局长,还能比检察长说话更管用?”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还有,请叫我陆处长。候!局!长!”
侯亮平腾地站起,胸口起伏。
他最受不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陆……陆处长,你是说,这次是赵佑南赵检亲自部署的?”
“呵。”
她眼皮都没抬,转身出门,高跟鞋敲着地面,一声声脆响。
“你——你这什么态度!”
侯亮平气得指尖发麻,抄起外套就要冲出去找赵佑南讨个说法。
刚拉开门,吕梁抱着一摞材料走了进来。
“吕副局长?”
吕梁点头,径直走到桌前,哗啦一声,把几份文件摊开。
纸页泛着冷光。
“侯局长,丁义珍案,您必须回避。”
“吕副局长,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请您遵守回避制度。”
“凭什么?我是反贪局局长,不是摆设!我要去找沙书计问清楚,这反贪局,到底听谁的!”
“随您。不过在这之前,您暂时不能离开检察院。”
“什么?!”
侯亮平愣在当场。
汉东省检察院,什么时候敢这么硬气?
自己的手下,竟真敢把他这个局长‘软控’在院里?
吕梁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不疾不徐:
“侯局长,先看看材料,再谈理由。”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坐下,翻页的手指绷得发白。
心里冷笑:只要有一处破绽,一个都别想囫囵过关。
可越往下看,额头冷汗越密。
呼吸发紧,后背湿透。
煤矿……
他早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当初跟蔡成功说得明明白白:天塌下来,他侯亮平也一概不知情。
蔡成功当然不敢咬他——
一则,他老婆后台够硬,只要侯亮平还在位,他就还有翻身指望;
二则,他那些花大钱搭上的‘关系’,全是纸糊的墙,风一吹就倒。真出事,第一个甩锅的就是他们。
但侯亮平不同。
他手里攥着侯亮平的命门——
一个能把侯亮平从云端直接踹进泥坑的把柄!
所以,他不怕侯亮平撒手不管。
保住侯亮平,就是保住自己最后一条活路。
现在把侯亮平拖下水?
不过是逼他看清:你,也需要我。
“吕副局长,这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吕梁不动声色,目光如尺,量着他每一丝神色变化。
“没人说您知情。”
“那这回避……”
“侯局长,回避是规矩,也是体面。您是反贪局长,真要出了岔子,丢的不只是您一个人的脸。”
侯亮平肩膀微微一松。
吕梁接着开口,语气平稳:
“查实了,您在煤矿公司挂名,但确实没拿过分红。”
“问题在于——您和丁义珍,都在合伙人名单上。”
“所以,您必须回避丁义珍案。”
“其中关节,您心里有数。我们,也不想难为您。”
“我懂,既然是这样,我不插手就是。但总不能真把我关在这儿吧?”侯亮平点点头。
“侯局长,规矩面前,没有特殊。您带头守,才叫以身作则。”
吕梁这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堵得侯亮平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我打个电话总行吧?”
“可以。但每通电话都要登记,且须有人全程在场。”
“……这跟软禁我有什么两样?”
“侯局长!”吕梁声音陡然一沉,“这话,不该出自一位资深检察官之口。”
“你!我——我就给我老婆打个电话,行不行!”
“当然可以。现在打,还是稍后?”
“现在!”
“好,您请。”
“你……行,行,我打!”
吕梁就站在桌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他。
侯亮平捏着手机,手指发僵,心里翻江倒海,又憋不出一个字。
规矩是规矩,底线是底线,可规矩是纸上的墨迹,人却是有血有肉的活物。
谁真会把条文当圣旨,字字抠着念、句句照着搬?
通常来说,他只要主动避嫌、姿态到位,打个电话算什么难事?
偏这吕梁,硬得像块冷铁,不讲半分余地。
一板一眼,寸步不让,连呼吸都透着股刻板劲儿。
偏偏你还挑不出错来——
真他娘憋屈!
“喂,老婆,我这儿卡住了……”
侯亮平一边跟钟小艾通话,一边倒苦水:检察院那边横竖不松口,反贪局也端着架子,配合?压根没影儿。
话没说两句,还故意朝吕梁方向瞥一眼。
吕梁眼皮都没抬,权当空气。
等侯亮平收了线,才起身离开。
门口却多留了个人——
不是监视,胜似监视。
眼下虽没实锤,可该压的得压,该盯的得盯。
京城那边,钟小艾听完直接愣住,转而心头竟泛起一丝快意。
“亮平,路是你自己挑的。要是后悔了,我立刻安排你调回京城。”
“我……再看看吧。”
这话一出,钟小艾脸就沉了。
太不懂轻重了。
为往上挪一步,连家都不顾,孩子也不管。
那你出事了,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干啥?
合伙开矿?
亏你说得出口!
分红没见一分,倒先甩锅身份证丢了?
那得看上头信不信——
你说丢就丢?
蔡成功指证?
谁认这个?
赵佑南?
钟小艾心里门儿清:侯亮平这是被赵佑南盯上了。
可她能说什么?
早查过了。
当年那事,侯亮平确实没站稳脚跟,如今被人反手一记重拳,怨得了谁?
自己还巴巴送上门去,人家不落井下石才怪。
但真撒手不管?
她想了又想,算了。
手头一堆活儿堆着,孩子作业还没盯完。
一直忙到下班。
哄完侯浩然吃饭,托刘珊盯着他写作业,钟小艾收拾完厨房,才终于腾出手来,摸出手机开始找人。
绕了几道关系,她拿到了赵佑南的号码。
“喂,赵佑南,我是钟小艾。”
正和栗娜吃晚饭的赵佑南,听见这声毫不意外。
知道她为啥有这号,更清楚她为何打来。
在栗娜略带调侃的目光里,他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开口:
“哎哟,应了句老话——同学这身份啊,平时隐身,有事才闪现。”
钟小艾喉咙一哽。
可她从小在大院里长大,见过的场面比这热闹十倍,哪会被这点话呛住?
“那这位老同学,肯不肯卖我个面子?”
“不卖。”
“……赵佑南!给你三秒,重新组织语言!”
“你哪来的面子?V我五百?还是让我给你塞五块钱红包?”
“滚!”
“得嘞——”
钟小艾一时语塞。
可莫名又找回点大学时的感觉。
那时赵佑南刚撕掉内向标签,说话就带刺儿,还总蹦些当时听着离谱、现在满大街跑的词儿。
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土?
还是后来那些热词,全是他当年瞎咧咧出来的?
离谱得让人扶额。
“你啊,还是老样子。”
“哈哈哈,既然是老同学,那就按老同学的调子聊呗。”
钟小艾轻轻叹气。
她听懂了——
他愿意开玩笑,前提是,她只是钟小艾;
若她以钟主任的身份开口,那抱歉,公事公办,没得商量。
“当年的事,我真不知道。”
“知道。怎么,现在知道了?”
“了解了一点。”
“钟主任该不会也想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冤家宜解不宜结’吧?”
“还有人跟你提过?”
“有啊,亮平他妈。”
“哈?他妈?”
“咳咳,玩笑话。前阵子不知谁散的风,说沙瑞金书计是侯亮平亲妈——这谣言我当场摁死,太不尊重领导了。”
钟小艾突然有点接不住他这节奏。
大学时就这样,思维像坐过山车,忽高忽低,压根追不上。
没办法,只得直奔主题:
“佑南,过去的事,我不提了。你就算揍他一顿,我也闭嘴。但求你别在工作上卡他——再怎么说,他现在是我男人。”
赵佑南脸上那点笑意,一点点收干净了。
“第一,有些账,永远不算完!”
“第二,你觉得我会亲自对付他?他够格吗?”
“第三,他是不是你丈夫,跟我有半个铜板关系?钟主任,你是代表钟家来约架?行啊,我奉陪到底。”
“你——”
钟小艾差点脱口而出“约就约”。
可她咽回去了。
别说裴一泓还在背后站着,单论汉东这块地界,也没人真能动他分毫。
“赵佑南,真一点旧情都不念?”
“呵,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但他要真清白,谁也扳不倒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钟小艾,这次我可以放侯亮平一马。但你,能不能给我个准信?”
“什么准信?”
“这就没意思了——我上个月进京,材料递得明明白白,可巡视组至今没动静。你,能不能透一句?”
“不合规矩。”
“那你打这通电话,就合规矩了?”
“我只能告诉你:等。”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