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赵佑南最烦这套弯弯绕绕——
有话偏不直说,非得绕三道弯、打七层哑谜,云里雾里,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自从坐上厅局级位子,他反倒慢慢适应,甚至开始享受起来。
不是因为打哑谜有多潇洒,
而是这种说话方式,既能试出下属脑子灵不灵、骨头硬不硬,又能把主事人稳稳藏在幕后。
真要出了岔子,还能干净利落地甩开手:“我什么都没吩咐过,谁爱干谁干!”
但今天,赵佑南压根不想玩这套。
他费这么大劲挑这个时间、选这个地点,图的就是敞开来谈。
沙瑞金和严立诚这两天就要进京,
用不了几天,就得正式赴任汉东。
两强相争,必有一伤。
眼下严立诚那边,已悄然拢住一批铁杆票源。
若能把李达康这一票拉进自家阵营,沙瑞金便再难翻盘。
送录音,是递情面;
悄悄塞过去,是亮底牌;
顺便让李达康猝不及防腾出光明分局那个位置,好让自己顺势接掌。
他清楚李达康八成会皱眉,可还是这么干了。
光靠示好拉来的人,未必真心实意;
但经过敲打加震慑再收编的,反水的成本可就高多了。
表面看是多此一举,实则步步为营。
这一点,李达康门儿清。
所以他脸色沉得厉害。
“佑南同志,程度的事,我不再多提;李响调过来,我也点头。”
意思很明白:这事揭过,但别指望我领情。
彼此扯平,谁也不欠谁。
“达康书计,我听说……”
“……”
掀开光明区安插人手这层窗户纸后,两人边走边聊,
从打机锋,慢慢说到实处。
途中还不时传来几声朗笑。
抛开赵佑南汉大证法系出身、高育良嫡传弟子这层身份不谈,
李达康对这个人,确有几分欣赏。
单看他这把年纪、这等位子、这等家底,若非万不得已,李达康真不愿与他撕破脸。
这是个只要不出大错,前程注定一路向上的狠角色。
反观自己,年岁摆在那儿,上升空间早已肉眼可见地收窄。
“佑南同志,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呵,都到家门口了,达康书计连我家门槛都不肯跨一跨?”
“嗨,来日方长嘛。”
赵佑南一直将李达康送到别墅区大门外,目送他上车离去,
才转身缓步往回走。
方才那副温润笑意,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脸冷峻。
进门时,栗娜蹲下身替他换鞋。
“你们倒好,就在小区里来回兜圈,愣是耗了一个多钟头,连家门都不进。”
“哼,人家是在摆姿态呢——左右不站队,静待风向再落子。”
“这也怪不得人呀。政坛博弈太凶险,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换我,也先观望。”
“可现在观望,就是失策。”赵佑南摇头。
“不过李达康心里已有倾向,虽未露形迹,但我看得出来。”
“啊?”
“也是,沙瑞金毕竟是老江湖,天生占着先手优势。”
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外套,顺势揽住栗娜,在沙发上坐下。
“没办法,谁让我太能扛事儿了呢。”
“啥意思?”
“哼,严省掌空降,彻底断了他问鼎省掌的念想;而我和高老师这层关系,等汉东这摊子事尘埃落定,严省掌要么接班一把手,要么调离,腾出的位置,自然得由高老师顶上——他若再不上,就只能退二线了。”
赵佑南轻轻叹了口气。
到了他们这级别,椅子就那么几把,
不抢不争,只能等着数日子退休。
谁甘心?
“高老师上位,三把手的位子,就是我的囊中物。
换句话说,只要咱们赢了,汉东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几乎没李达康的立足之地。”
“所以,毫无根基却手握一把手权柄的沙瑞金,就成了他眼下最现实的选择。”
“要不是这次我主动递上那段录音,他恐怕连电话都不会打过来。”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
栗娜不解:“怎么又无所谓了?你不是说,拉拢李达康,胜算能多三成?”
赵佑南朗声一笑。
“他迟疑了。就算最后真投向沙瑞金,可这一犹豫,就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殊不知,时间本身就是筹码——只要李达康在常委会上接连两次装聋作哑、弃权不表态,沙瑞金就立刻被动。”
“一步慢,步步受制;他那一把手的天然优势,也就荡然无存!”
“这盘棋,下得真痛快,真过瘾啊——”
星期天。
赵佑南正接严立诚的电话。
对方已抵京,
且已与同日进京的沙瑞金见了面。
果如赵佑南所料,严、沙初晤并未剑拔弩张,
反倒一团和气,相谈甚欢。
外人瞧见这架势,怕是真以为两人要联手执掌汉东了。
“领导,您啥时候动身去汉东?”
“三天后?”
“跟沙瑞金书计先开个碰头会,接着他就下基层调研?那您呢?”
“明白,我已备好一份薄礼,专程恭候沙书计大驾。”
“请领导放心,铁证如山。”
“待会儿我得去高书计家喝喜酒。”
“不是他闺女出嫁,就是他自己办喜事?”
“哈哈哈,哪儿的事儿——高书计和吴老师复婚了。”
“具体细节等您到了汉东,高书计自会当面细说,连同他这段婚姻的来龙去脉。”
“好,好,等您一落地,我立马摆酒接风!”
“二锅头?那不是糊弄人嘛!咱喝茅台——军区特供版!”
电话挂断,赵佑南侧眸瞥了眼专心开车的栗娜,嘴角轻轻一扬。
如今的汉大帮早已脱胎换骨。
该抹的痕迹,差不多都抹平了。
眼下,更该叫“汉大校友会”。
谁若还拎不清,在风口上冒头,被人揪住把柄——他第一个就拿那人祭旗。
今天,是高育良与吴慧芬复婚的家宴。
场面不大。
就几个知根知底的熟人,家人围坐,图个团圆。
一桌酒席,热热闹闹,也就成了。
一切从简。
高小凤和孩子的事彻底摆平,其余隐患也悉数扫清,与赵家的切割干净利落。
听说赵立春气得不轻,直接拨通高育良电话,话里带刺,末了还吵翻了脸。
可如今的高育良,早不是赵家能随意摆布的人了。
没凭没据,光靠发火,压不住人。
祁同伟那边,表面也已划清界限。但赵佑南清楚,这事不会轻易收场。
赵瑞龙,绝不会让祁同伟舒舒服服喘口气。
高育良心情极佳。
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对着镜子反复梳整鬓角。
甚至翻出了压箱底多年的西装,熨得一丝不苟。
吴慧芬脸上常年挂着的笑意,今日添了一分藏不住的暖意。
这么多年过去,要说心里毫无波澜,那是假话。
可若真能重拾旧日安稳,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既为女儿芳芳,更为自己往后几十年的安身立命。
“你这老家伙,穿这么精神,又打哪位小姑娘的主意呢?”
她一身素雅旗袍,端庄温润。
高育良却仿佛瞬间回到三十岁那年——那是她当年出席学术论坛的战袍。
这样的日子,真踏实啊。
“慧芬,帮我瞅瞅领带歪没歪?说来惭愧,多少年没这么紧张过了。”
吴慧芬佯装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指尖轻巧地替他扶正领带、理平衣领。
“尽瞎贫!待会儿孩子们来了,你可别口无遮拦。”
“芳芳去接亦可一家了,一会儿家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还是佑南心细,挑了个隐蔽的私人会所,半点不招眼。”
高育良笑得眼角泛起细纹。
“是啊,佑南靠谱。咱们这就出发吧,别让佑南他们久等。”
“好。”
一切都在往顺遂的方向走。
就连芳芳,听说父母复婚的消息后,也终于松了心结,匆匆赶回了国。
这般安稳日子,谁若敢伸手搅局——高育良拼了这条命,也要撕下他一块肉。
红豆山庄。
半郊半野的一处私密度假园子,景致清幽,步移景异。
规模自然比不上山水庄园,却胜在隐秘、静谧。
老板和赵佑南手下一位心腹有些交情,今儿特意腾空全场,专候赵佑南一行。
到场的宾客不多:赵佑南夫妇、祁同伟、陈清泉、陆亦可一家,当然,主角仍是高育良一家。
满打满算,才九个人。
陆亦可父亲在部队,正忙着演训任务,抽不开身。
对,还有陈清泉这位外语系的尖子生。
原本高育良压根没打算请他。
可赵佑南点了名,高育良便没多问。
“赵检,全安排妥了,就等高书计一家驾到。”
陈清泉前倨后恭,跑前跑后,殷勤得像自家管家。
外人看了,还以为他是这山庄的主理人。
赵佑南坐在池塘边垂钓,抬下巴朝旁边空位示意。
“陈院长,来坐,还早,陪我钓会儿。”
“哎,好嘞——”
陈清泉应得格外响亮,眉梢都透着喜气。
他虽曾是高书计的大秘,可从未真正入过核心圈。
这些年钻营奔走、逢迎攀附,不就图个门路、谋个台阶?
学外语?纯粹个人兴趣罢了。
又没人给津贴,不发工资,哪算违规?
法律条文怎么解,他说了算。
今儿能受邀参加高书计的复婚宴,他初闻时差点呛住。
高书计啥时候离的婚?又咋突然复婚?
过程他懒得琢磨,要紧的是——他站到了结果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拿他当自己人了。
这才是命门所在。
尤其赵检。
这位可是新汉大……咳,汉大校友会真正的掌舵人。
得了他的青眼,还有什么好悬着心的?
他随手抄起一根钓竿,鱼饵甩得漫不经心。
眼睛压根没盯浮漂,小眼珠滴溜乱转,一心只盼多寻些由头,好跟赵检搭上话、套上近乎。
“那个……”
赵佑南朝一直守在身旁切水果的栗娜使了个眼色。
栗娜是秘书出身,察言观色是本能,待人接物更是炉火纯青。
“陈院长,您几位钓鱼,我去大门口迎迎祁厅长他们,看他们到没到。”
“哎哟,好嘞好嘞,辛苦嫂子啦!”
栗娜微微一怔,旋即掩唇一笑,腰身轻摆,款款离去。
嫂子?
这陈院长倒真敢叫。
他年纪比佑南还长一截,竟能面不改色喊出口。
赵佑南也忍俊不禁。
“老陈啊,最近还常去山水庄园‘进修’外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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