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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凉州旧梦(十一)


“臣妾出身苏家,赵郡苏氏。这个名头,大到即便今日许多人提起臣妾的祖父苏延年,依旧要先提一句‘赵郡苏氏’。”

沈明禾默默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哪怕本朝不似前朝那般注重门第阀阅,但这京中的勋贵高门,哪个不以结交清流名士、与世家大族联姻为荣?

苏云蘅所在的赵郡苏氏,便是这些所谓“世家”中,传承最久、声望最隆、底蕴最深厚的之一。

历经朝代更迭,几度沉浮,却始终屹立不倒,堪称文官清流的标杆。

“我从小便知道,我的祖父是内阁阁老,位极人臣;祖母出身陇西大族,规矩森严;父亲是两榜进士,清流文官;母亲亦是当世大儒之后,贤良淑德。”

“而我,便是这样一个所谓‘清流门第、诗礼传家’的嫡长女。”

“从我记事起,祖父祖母教导我的,便是如何成为一个对家族‘有用’、能‘光耀门楣’的苏氏女。十二岁之前,我几乎未曾踏出过苏府大门几次。”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史籍策论,那些男子该学的,我一样没少,甚至要求更严,因为祖父说,‘我苏家的女儿,才学见识,绝不能输于男儿’。”

“而《女训》《女诫》这些女德,女红中馈,仪态容止,那些女子该学的,我更需精益求精,因为祖母说,‘这才是女子安身立命、相夫教子的根本’。”

苏云蘅的声音里听不出怨怼,但沈明禾能想象,那些年被困在苏府高墙之内、被无数规矩礼法束缚着长大的岁月,该有多么压抑难熬。

自己在那般年岁时,父亲教她读书明理,母亲裴沅也曾请人教她女红女德。

可她知道若母亲真的铁了心要她做个符合世道的“大家闺秀”,以父亲对母亲的情谊与包容,或许会妥协,而自己,恐怕也不能那般“肆意妄为”。

而苏云蘅,就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玉器,从出生起就被套进“赵郡苏氏嫡长女”这个的壳子里,按照家族预设的图样,一丝不苟地生长,不容有半分差错。

可再沉默的羔羊,见识过墙外广阔的天空与自由的风,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心中被压抑的渴望,怕是也会悄然滋生,再难平息吧?

“后来呢?” 沈明禾轻声问。

苏云蘅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继续道:“后来……后来我年岁渐长,离家族期望的‘用处’也越来越近。”

“他们不再将我死死关在府中,我也终于……如他们所愿,‘名动上京’,博了个‘上京才女’的虚名。”

“名声越响,祖父祖母的胃口……也越挑剔。甚至京中这些寻常的勋贵门第、公侯之家,都入不得他们的眼了。”

苏云蘅转头看着沈明禾,轻笑出声:“呵呵……娘娘您看,这就是所谓的‘清流人家’,‘诗礼门第’。骨子里盘算的,与那些他们口中‘汲汲营营’、‘铜臭满身’的勋贵外戚,又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都是名利二字,最终,都是要将家中的女儿,待价而沽,换取名利罢了。”

沈明禾已隐隐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所以……他们把主意,打到了陛下身上?”

苏云蘅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涵元殿的璀璨灯火:“是。在兄长被成功送入东宫,做了太子伴读后,他们便顺理成章地,将目光牢牢锁在了……太子妃的位置上。”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野心大。娘娘您不在京中长大,年岁也小些,或许不太清楚。我们这位陛下,当年做太子时,是何等的……得先帝圣心,光芒万丈。”

“先帝与元后孝昭皇后是少年夫妻,颇为恩爱,而陛下是元后嫡出的次子。”

“元后早逝,后来懿德太子也薨逝,陛下便成了先皇心中最重、也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那时陛下虽只有十几岁,但文武兼备,沉稳睿智,风姿卓然,再加上先皇毫无保留的宠爱与栽培……他自然是上京城最耀眼、也最令人趋之若鹜的明珠。”

“那他身边太子妃的位置,就成了这京中所有高门勋贵、世家大族,眼中最炙手可热必争无疑的……锦绣前程。”

“而我们苏家……自然,也想分一杯羹,并且,志在必得。”

苏云蘅的声音继续在寒冷的回廊下流淌:

“只是,我们这位陛下,那时……心思全然不在男女之事上。先帝几次三番或明或暗地提及选妃、充盈东宫之事,都被殿下以‘国事为重’、‘专心学业’为由挡了回去。”

“陛下那时,当真是清心寡欲,不染尘埃,这世间情爱,于他不过浮云。”

“所以,这条‘正路’暂时走不通。祖母便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兄长既是太子伴读,时常出入东宫,她便想方设法,借着各种由头,让我也能在太子殿下面前露脸……总之,是费尽心机。”

“也正是在那时,我同谢秦……开始了真正的交集。”

苏云蘅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前似乎看到了很久以前,东宫那株高大的银杏树下,那个穿着一身骑装、笑得没心没肺,却自带光芒的少年。

“其实,我最初见着谢秦时,是有些……讨厌他的。”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莫名的看不惯。”

“看不惯他在京中那般张扬肆意,行事毫无顾忌;看不惯他明明是个武将世家出身,却偏生得一副好皮囊,引得多少贵女侧目;更看不惯他在太子殿下面前,也那般随性,想笑就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能拘束他的东西。”

“后来,我自己渐渐想明白了。我那时……怕是有些嫉妒他。”

她坦然承认,声音低了下去,“我得不到的,渴望而不可及的恣意、自由、无拘无束,他谢秦,却天生就拥有,并且挥霍得那般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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