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辙呆愣愣地看了半晌,才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身旁杜蘅的胳膊,因为太过震惊,声音都有些变调:“杜、杜贤弟!老夫……老夫今晚还没开始吃酒呢吧?”
“老夫是不是眼花了?你、你快帮老夫看看!那、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是不是对着谢秦,喊了声爹?!”
杜蘅也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目光在那对孩童与谢秦之间来回扫视。
只见那鹅黄衣衫的小女孩似乎说完了话,又轻轻摇了摇谢秦的衣摆,谢秦则微微低下头,侧耳倾听。
那冷硬的侧脸线条在看向小女孩时,竟奇异地柔和了一瞬,甚至还点了点头。
杜蘅定了定神,虽然心中也是惊涛骇浪,无数疑问翻滚,但终究比张辙更快镇定下来。
他拍了拍张辙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示意他放松,然后低声道:“张兄,你应当是没听错……那孩子,似乎确实唤了‘爹爹’。”
他顿了顿,找补道,“不过……定国公如今已近而立之年,在北境领军多年,身边……有个把子嗣,也、也属常理。”
“或许是在边关所纳妾室所出,一直未曾带回京中。如今立下不世之功,凯旋归朝,将孩子带回来认祖归宗,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虽如此,可刚刚他杜蘅好像瞥见,领着那俩孩子上来的,似乎是乾元殿的徐禄公公?
徐禄是谁?那是陛下身边的近侍之一,虽不及王全资历深厚,却也是乾元殿有头有脸的管事太监。
还没等他细究其中关窍,只听殿门处司礼太监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高唱: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的喧哗私语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无论方才在议论什么,窥探什么,都立刻敛容正色,齐刷刷地起身离席,面朝御阶方向,跪伏下去,山呼万岁千岁,声震殿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无数俯低的身影和恭敬的呼声中,戚承晏携着沈明禾的手,缓步踏上了御阶。帝后二人虽都着常服服,但依旧是龙章凤姿,天威赫赫。
戚承晏牵着身旁之人在御案后的龙凤椅上坐下,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宣布开了宴。
殿内丝竹之声再起,舞乐重开,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然而,戚承晏发现,今日身侧之人的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的歌舞升平上。
他侧目看向沈明禾,只见她的目光正越过满殿光华,锁在了御阶下谢秦的座席。
更准确地说,是锁在了谢秦身旁那两个乖巧跪坐好的小小身影上。
今日宫宴一应安排,包括座次,皆是沈明禾亲自过目定下,谢秦的位置放在何处,她自然一清二楚。
白日奉天殿的典礼上,她也远远见过这位威名赫赫的新定国公,印象中是个沉默冷峻、气势迫人的沙场悍将。
可此刻,她还是看得愣住了。
只见谢秦身旁,刚刚还跟着众人一同跪拜的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童,此刻正依偎在他身侧。
其中一个穿着鹅黄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女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最后,竟直溜溜地望向了御阶之上的沈明禾。
那孩子生得实在太好了,皮肤白皙如玉,脸蛋圆润,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鼻头小巧,嘴唇红润,此刻正微微张着,露出一点小米牙,像个误入凡间的小仙童,纯真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沈明禾的目光与那女童清澈透亮、不染尘埃的眸子对上,心中蓦地一软。
那女童似乎也感受到了皇后的善意,见她对自己笑,竟也咧开嘴,回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老鼠。
跪坐在谢秦身侧的肃肃似乎察觉到妹妹的“不规矩”,悄悄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示意她坐好。
赳赳这才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但也只是稍微收敛了些,小身子依旧不安分地微微扭动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方才帝后驾到的唱喏响起时,她就正被肃肃眼疾手快地拉着跪下,娘亲交代过的规矩她是知晓的,所以她也乖巧的趴下了。
等起身后,她自然第一时间望向了最高处。
那个皇帝陛下,她在北境大营里远远见过,很高大,很威严,有点吓人。
而那位刚刚到来的皇后娘娘……哇!
果然和娘亲说的一样,像是从画里、从故事里走出来的小仙女!
穿着亮晶晶、红艳艳的漂亮衣服,戴着好多闪闪发光的珠钗,而且……她还对自己笑了!笑得真好看!
赳赳觉得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最甜的麦芽糖还开心。
戚承晏见沈明禾依旧不舍得收回目光,甚至还对着下面那个小丫头片子笑得一脸“慈爱”?
他不动声色地轻咳了一声,亲自执起酒壶,为沈明禾面前的空杯斟了半杯温过的葡萄酒,然后递到她手边:“皇后,酒温好了。”
沈明禾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她将酒杯握在掌心,目光却依旧忍不住瞟向谢秦那桌,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疑,侧过身,凑近戚承晏:“陛下,那两个孩子……”
戚承晏看着眼前之人,眉梢微挑,淡淡道:“朕在凉州时见过。是一对龙凤胎,唤谢秦……为父。”
“唤谢秦为父?!”
随着戚承晏的话语落下,沈明禾握着酒杯的手指倏地收紧。
她几乎是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御阶之下的贤妃苏云蘅。
果然,只见苏云蘅也正从对面仓惶又狼狈地收回目光。
下一瞬,她又慌忙地将手伸向了案上酒壶,只是指尖还没触碰到壶柄,就被身旁一直紧张关注着她的安然抢先一步,将酒壶紧紧握在了手中。
安然的双眼早已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娘娘,天寒……不易多饮。奴婢给您换盏热茶吧?”
苏云蘅却像是没听见,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天寒……身子冷,不更该喝些温酒,暖暖么?”
沈明禾看着这一幕,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当年苏云蘅与谢秦的情谊究竟有多深,但此去经年,天各一方,宫墙阻隔。
那份未能圆满的的少年炽热,并未因时光流逝而淡去,反而在苏云蘅年复一年的孤寂中,不断加深、凝固,变成了她心头再也无法抹去的烙痕。
而此刻,神女有心,襄王……似乎却早已梦醒,甚至已另筑爱巢,儿女绕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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