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川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愣。
他自是知晓如今的世道艰难，自身难保，不过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罢了，可眼前这个女人却不一样。
她非但容许旁人用自家的破烂来换米面，甚至还愿意在水上帮衬一二。
又是手艺活……
她是想带着大家伙找一条活路。
顾北川不过是想碰碰运气，如今却是自愧不如。
他忙点头应下此事，快步回去告知村长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秀芝家的院门就被拍响了。
她穿好衣裳出来，门外已然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李秀芝一一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东西跟先前那些大同小异，要非是老王出价，跟破烂也没有两样了，可就算是出给老王，也比不上水钱的，自己就算是有座金山也供不起他们。
想到这里，她不觉摇了摇头。
“秀芝，怎么了？这些东西都不行吗？”李婶面色窘迫，眼底还带了几分焦急。
要是今日换不了水，她家的小孙子保不齐就会活活渴死了。
李秀芝见众人面黄肌瘦，嘴干舌燥，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李婶，你也知道大旱的时候水有多宝贵，你们拿这些东西来，我是真的收不了，你们回去再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手艺活……”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她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怨恨。
她更是知道，自己给了这些人希望，如今又让他们回去，他们肯定会恨上自己，保不齐还会给自己使绊子。
她正要开口，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同志，你看看这个行不行？”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脸色蜡黄，怀里抱着一条棉裤。
针脚细密匀称，裤腰处还用了锁边针法，比村里那些粗针大线的活计不知强了多少倍，李秀芝翻过来看反面，线头收得干干净净，连裤脚的内折都缝得服服帖帖。
这手艺，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这是你做的？”
女人点了点头，面露难色，“是我做的……我以前是缝纫车间的女工，家里出了点事，成分不好，厂里说我不能再干了，就让我回来了，工钱也没发全，拿了些布匹抵债，我家里还有两个娃，实在揭不开锅了，才把这些布做了棉衣棉裤，想着能不能换点吃的……”
听到‘成分不好’，一些人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沾惹上晦气。
就连李婶也开口劝道，“秀芝，你可不能什么人的东西都收啊，这人家里成分不好，可别连累了你。”
李秀芝没说话，脑子却是转得飞快。
现在的服装市场还是一片蓝海。
五十年代，物资匮乏，成衣稀缺，大多数人都是买布自己做或者找裁缝铺子做，款式单一，做工粗糙，如果能做出做工精良、款式新颖的成衣，拿到城里去卖，那就是独一份的买卖，而且，这买卖能做长久。
到时候拿着东西去跟老王还钱，买水买东西就不再话下了。
想到这里，她眯了眼睛问到，“你叫什么名字？除了棉裤，还会做什么？”
“赵玉珍。”女人应答，“会做棉袄、夹袄、褂子、裤子……以前在厂里学过，什么都会做。”
李秀芝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激动，“玉珍姐，你这棉裤，我收了，不光这一条，你家里还有多少做好的，我全要。”
“真的？”赵玉珍愣住了。
她回来大半年了，村里人都嫌她成分不好，没人敢跟她来往，更没人买她的东西，也没人愿意卖给她东西，她们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现在没了水，分明是老天要断他们的活路，昨儿偶然听人说起李秀芝来，这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李秀芝真的能收下自己的东西。
她热泪盈眶，作势就要跪下，“秀芝妹子，你要是肯收，那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无二话的。”
“玉珍姐，你别这么说，你的手艺好，这是本事，跟成分没关系。”李秀芝见状，连忙扶住了她，又道，“不过，我想跟你谈个合作，你这个手艺是别人没有的，你要是愿意教给我收的学生，我可以付给你学费，当然了，你要是能绣出更好的花样来，我也绝对不会吝啬的。”
“这……”
赵玉珍犹豫了。
她也知道自己想要在这个社会立足必须得靠手艺，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万一她把别人教会了，李秀芝不再需要她，她又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抿了唇。
不过转念一想，眼下她连活命都难，空有手艺也无用，倒不如答应李秀芝。
“好，我答应你！”
这话一出，人群中更加议论纷纷。
“秀芝，这可不行，你要是跟着她学手艺，让我们怎么办？”
“是啊，秀芝，你可别犯糊涂。”
“咱们赶紧走吧，可别连累了咱们被抓起来。”
“……”
听着这些话，赵玉珍直接垂下头去。
她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了李秀芝。
正准备开口，却突然听到了她的声音，“我不管什么成分不成分，我只认手艺，谁有本事，能做出好东西来，我就收谁的，你们要是觉得成分比吃饱饭重要，大可以继续站在那儿嚼舌根，我不拦着。”
人群安静了一瞬。
刘婶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鞋底往怀里一揣，大声说，“秀芝说得对！吃饱饭比啥都强！赵玉珍，你那条棉裤做得好，回去也教教我呗？”
赵玉珍愣住了，眼泪汪汪的看着刘婶，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
……
人群渐渐散了。
李秀芝把赵玉珍请进屋里，倒了碗水递给她。
“玉珍姐，你跟我说说，你家里还有多少布？”
赵玉珍捧着碗，不敢喝，小心翼翼：“还有二十多尺棉布，十来尺蓝布，还有几尺花布……都是厂里抵工资的。”
“够做多少件？”
“棉裤能做个七八条，棉袄能做个四五件……”
李秀芝心里算了一下。
二十多尺布，能做的东西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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