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过后徐盛推门出去了。
这人对他有点容忍但不多，看来老头的名号也就好用一丢丢。
雾气还没有散。
码头上的人更多了，装卸工们正在从船上往下搬粮食。麻袋被扛在肩上，一袋一袋地堆在码头上，像一座座小山。
那些黑色箱子被单独放在一边，没有人靠近。
徐盛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箱子。
他大致知道是什么。极机密的红色标签，那个日本人说“你不知道对你比较好”时的表情，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细菌武器。
他前世在论文里写过这些东西。写的时候，他是坐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图书馆里，面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个个冷静的、学术化的句子：“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在侵华战争期间进行了大量人体实验，涉及鼠疫、霍乱、炭疽等细菌武器研究。”
那些句子下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脚注，引用着各种史料和档案。
他写得很顺利，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已经过去了，已经结束了，已经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现在，这些东西就在他面前。不是脚注，不是档案，不是史料。是从上海运过来，从他父亲的手里，交到了日本人的手里。
他站在雾中，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雾气中分不清彼此，灰蒙蒙地融在一起，散不开。
他想起了攻玉。想起那个人，没有墓碑，没有葬礼，被风吹，被雨淋。
就连尸体都得用江西赶尸的手法送到自己儿子手上，不知道今安看到会不会怪他。
如果当时是自己去拖住日本人，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而他的父亲，正在替那些杀了王斯年的人运送杀人工具。
徐盛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交接手续已经办完了，他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但他也不想就这么回上海。大连是关东军的大本营，是“防疫给水部”的所在地，是那些箱子最终要去的地方。他需要留在这里，需要了解更多。
但他没有身份留在大连。他的身份是上海情报科的职员，是商会的运输负责人，是一个被派来运粮食的纨绔子弟。粮食运到了，他就该走了。
除非……
他想起那份物资清单上被漏掉的一行字。清单是他自己起草的，但在交出去之前，徐恩铭在上面加了一行：“物资交接后，运输负责人需在天津等候三日，待最终验收完成后方可返回。”
他当时觉得这行字是多此一举。现在他觉得，这行字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他转身走回那栋灰色的小楼，敲了敲门。
那个瘦长脸的日本人打开门，看见他，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
“交接手续上写着，”徐盛把物资清单拿出来，指着最后那行字，“我需要在等候三日，待最终验收完成才能回去。所以这三天，我住哪儿？”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清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码头对面的旅馆。别乱跑。”
“不乱跑。”徐盛接过钥匙，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最老实了，毕竟我还想和太君交朋友呢。”
他走出小楼，穿过码头，走进那家旅馆。旅馆很小，只有两层，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码头，从窗口能看到那箱子被搬上一辆卡车，在雾气中慢慢驶远。
徐盛站在窗前，看着那辆卡车消失在雾里。
三天。他有三天的机会，在天津找到那些木箱的去向。
街道上的人不多，偶尔能看见穿日本军服的士兵走过，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盛沿着码头走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记在心里。
走到码头的尽头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国工人，穿着破旧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正在从卡车上往下卸货。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人和他打招呼。徐盛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徐盛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
他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摸了摸口袋，做出找打火机的样子。
“借个火。”他对那个工人说。
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递给他。徐盛接过火柴，划了一根，点着烟。
两个人没有说话。
工人若无其事地把火柴盒收回去，继续卸货。
徐盛抽着烟，慢慢走开了。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房间里等到深夜，然后听到走廊里传来三声敲门声。不重不轻，两短一长。
他打开门。
门口站着那个工人。他脱掉了草帽和工装，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民。
“进来。”徐盛侧身让他进去，关好门，拉上窗帘。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边。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几秒，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大连西郊，老虎屯。防疫给水部研究所。木箱已运至该处。”
徐盛看完纸条，把它凑到打火机的火苗上。纸条卷曲、发黄、变成灰烬。他把灰烬捻碎了，撒在烟灰缸里，倒了一点水，搅了搅。
“你是谁的人？”他问。
“王会长的人。”工人说。
徐盛的手顿了一下。攻玉。王斯年。即使在死后，他的网络还在运转，他的人还在做事，他的情报还在传递。
“攻玉……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一个月前。”工人说，“他让我们在大连等着，说会有人来。”
徐盛沉默了一会儿，是上海他们三人会面那次攻玉就在安排这件事了，他知道他会来调查这件事，是不是他也调查到了这件事情有自己父亲的手笔……
“他有没有说，来的人是谁？”
“没有。但我知道是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军校出来的，见过你们。”
剩下的徐盛也没有必要问了，原来如此，他已经很久和攻玉没有明面上的交集了，除了在军校，那是他们形影不离的日子。
他说这个人这么熟悉，这不就是当时在军校扫厕所那个人！
“那你为什么会和我借火。”
“看你面熟”
“你叫什么名字？”徐盛问。
“老范。”
“老范，”徐盛站起来，“我需要去老虎屯。”
老范摇了摇头：“去不了。那里有日本兵守着，中国人进不去。”
“那你怎么知道箱子运到了那里？”
“我有亲戚在里面干活。”老范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他自愿的，是被抓去的。他在厨房帮忙，能看到院子里进出的车辆。今天下午，他让人带出消息，说有二十个黑色箱子运进来了，外面刷着日文，写着‘医疗器材’。”
医疗器材。徐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医疗器材。
“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王会长让我无条件听你的”老范又问。
“他能从里面带出东西吗？”徐盛问。
“什么？”
“文件。记录。任何写了字的东西。”
老魏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徐盛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最终他点了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徐盛说，“是一定。里面的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老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三天后，还在这个地方。”他说，“不管有没有拿到东西，我都会来。”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徐盛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有节奏的，单调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但他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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