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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寒水


徐恩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总觉得这个儿子从那次醉酒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不再酗酒,不再赌钱。

他一度以为这是转性了,后来又觉得不对劲,一个二十多年来都烂泥扶不上墙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了?

但他没有深想。对于徐恩铭来说,儿子只要不给他惹麻烦,就够了。

“去了好好学,”徐恩铭的语气软了一些,“别给我丢人。”

“不会的。”

徐盛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父亲,黄埔军校是培养革命军人的地方。您让我去,不怕我将来跟您走不同的路?”

徐恩铭皱了皱眉:“什么不同的路?”

“没什么。”徐盛推门出去了。

徐恩铭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关上的门,总觉得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安。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一个纨绔子弟能翻出什么浪来?黄埔军校的纪律和训练,自然会把他磨成该有的样子。

徐盛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前往报名处。

临走那天早上,老夫人抱着徐鹤鸣送他到门口。孩子裹在厚厚的棉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老夫人把孩子往徐盛面前送了送:“走之前抱抱他。下次回来,怕是不认得了。”

徐盛伸手接过孩子。徐鹤鸣被他抱在怀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衣领。那手指头小小的,软软的,像刚出土的豆芽。徐盛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爹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孩子听不懂,只是抓着他的衣领不松手。老夫人把孩子接过去的时候,徐鹤鸣“哇”的一声哭了,小手还在空中乱抓。徐盛站在门口,看着孩子哭,脚下像是生了根。

“走吧。”老夫人红着眼眶说,“别回头。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徐盛转过身,上了车。

徐公馆的大门口,杨思君站在门廊底下,穿着一件素色的棉旗袍,肩上披着一条围巾。她没有上前送别,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车消失在巷口。

徐盛在车上回过头,透过车篷的缝隙,看见了门廊下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

陆军军官学校。

他穿着一身新的军装,背着行李,跟着新学员的队伍往里走。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全国各地来的年轻人,操着各种口音。

徐盛夹在人群里,低着头走路。

报到的过程繁琐而机械。填表、领装备、分宿舍、听训话。他被分到了第三大队第九队,宿舍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八个人一间屋,上下铺。

“这他妈是人住的地方?”同屋的一个学员把行李往床上一扔,骂骂咧咧的。

徐盛没说话。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铺好床,叠好被子,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从没当过兵的人。同屋的几个人看了他一眼,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有人不以为然地转过头去。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徐家大少的名声,比他这个人先到了这里。南京城里的纨绔子弟,被老子塞进军校来镀金的。这种人在这里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大家对这种人有一种天然的轻视。

徐盛不在乎。

开训后的第三天。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刚下过雨,操场上的泥地还没干透。新学员们在做队列训练,教官是个黑脸膛的少尉,嗓门大得像铜锣,骂起人来毫不留情。

“徐盛!你的腿是木头的吗?踢高点!”

徐盛咬着牙把腿抬高,军靴上的泥水甩出去老远,溅到了前面一个人的裤腿上。前面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方脸膛,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没关系”,然后转回去了。

那张脸,徐盛认识。

不是在这一世认识的。是在前世的史料里。他见过王斯年的照片,唯一的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摄于1938年,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目光看着镜头的方向。照片底下的文字说明写着:“王斯年,中共地下党员。”

就是这个人。站在他前面,裤腿上溅着他的泥水,回过头来看他的这个人。

徐盛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动作,像一个被教官骂了之后不好意思的新兵。

训练结束后,大家排队去食堂吃饭。徐盛端着搪瓷碗,故意排在了那个人的后面。

“刚才不好意思。”他说,“溅了你一裤子泥。”

“没事。”那个人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泥巴而已,又不是子弹。”

“你也是第十三期的?”徐盛问。

“嗯。第九队的。”

“我也是第九队的。”徐盛伸出手,“徐盛。”

那个人握住他的手:“王斯年。”

掌心有茧,干燥,温热。

接下来的日子,徐盛开始了他在黄埔的生活,也开始了他的“两步走”。

表面上当一个合格的军校学员,暗地里观察王斯年,寻找接近的机会。

他训练很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认真,是真的认真。他知道这具身体需要变强,而军校的训练,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特种兵,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最严格的了。他咬着牙跑完每一个五公里,做完每一个俯卧撑,把每一堂战术课的笔记都写得工工整整。

教官们对他的态度从轻蔑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认可。那个黑脸膛的少尉在一次战术课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徐盛,你小子还行。”同屋的学员们也不再叫他“徐大少”了,改口叫“老徐”。

但王斯年始终跟他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在一起训练,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但王斯年从不跟他谈论任何超出军事课程之外的话题。

王斯年是个沉默的人,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而是一种习惯了把话藏在心里的沉默。他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他跟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交往,但从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徐盛知道,这是因为他的身份。一个地下党员,在国民党的军校里,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王斯年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他,一个财政部次长的儿子,一个被塞进军校来镀金的纨绔子弟。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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