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没再去给当上厂长的知青老婆送饭。
她开会走南门,我就从北门绕。
上一世,我明知她是为了返程名额才嫁给我这个村夫,仍执意娶了她。
我以为,人心是能捂热的。
林晚却跟我客气了一辈子。
我想跟她亲近,她递给我一本书:
「多读点书,以后别总让人看不起。」
我仗着酒劲抱了她,她也只是僵硬地承受,嘴里念叨着:
「这是夫妻的本分。」
几十年后,弥留之际我才看到在她的自传里。
她说和我的这段婚姻是被困在泥沼里的岁月。
若有来世,她希望再也不要和我在一起。
我心如刀割,痛苦地闭上眼。
再睁眼,我回到了她和厂里海归技术员传出绯闻时。
这一次,我没吵没闹,主动提出了离婚。
1.
话刚说出口,宋思榆平静的神色第一次维持不住。
旁边的韩靖安,嘴角那抹得意的笑也僵住,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方大哥,你千万别误会。」
「思榆只是欣赏我的才华,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这次我跟她过来,就是想跟你解释清楚,你有什么气都冲我来!」
说着,他膝盖一弯,要朝我跪下。
宋思榆紧张地扶住他,转头对我厉声呵斥:
「方牧升!你有完没完?」
「一件小事而已,你至于这么羞辱人吗?给韩同志道歉!」
我还什么都没说,就又成了那个小肚鸡肠、无理取闹的罪人。
上一世,每次和韩靖安起冲突,我都是错的。
宋思榆永远无条件站在韩靖安那边,每次都吵得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说我这个乡下人心眼小。
「我什么都没说,道什么歉?」
「他自己骨头软,想跪就跪,我还能拦着?」
韩靖安没料到我没被激怒,反而还能呛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立刻红了眼眶,继续他的表演:
「方大哥,你相信我,我和思榆真的……」
我懒得再看他演戏,直接打断。
「行了,我离婚,不正好给你腾位置吗?」
我目光下移,落在他戴着表的手腕上。
「要是真清白,宋思榆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表,怎么会戴在你手上?」
「有些戏,演过了就假了。」
韩靖安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手腕。
那块表,我早就见过了。
她买回来那天,像个宝贝一样藏在柜子里,还亲手给它打磨了一个木头盒子。
她那双从不下厨、不碰针线的手,为了这块表,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我当时还傻傻地想,再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为我准备礼物。
我满心欢喜,期待着那一天。
生日那天,从天亮等到天黑,饭菜凉透了,才看到她和韩靖安并肩从路灯下走来。
她看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光亮。
而韩靖安手上,就戴着那块表,正在和她炫耀。
此刻,宋思榆避开我的视线,
「那是前几天韩同志生日,我送的生日礼物,你别胡思乱想。」
即便早已决定放手,心脏还是被这句话刺得生疼。
结婚六年,她一次都没记起过我的生日。
而韩靖安,他们才认识一个月。
我想起她自传里写的,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和痛苦。
我最后一丝不甘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我是真的想离婚。」
我看着她,无比认真地说,「宋思榆,我们放过彼此吧。」
2.
宋思榆当晚再也没回过家,直接住进了厂里的单身宿舍。
我没去找她,而是准备把厂里二级工的岗位卖掉。
这消息很快在厂里传开。
众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嘲弄和同情。
「听说了吗?方牧升要滚蛋了。」
「肯定是宋厂长要和韩技术员好事将近了呗。」
「他一个乡下泥腿子,有自知之明。」
因为宋思榆不愿意提及我们的关系,众人一直以为我不过是宋思榆乡下来投奔的亲戚。
我几次想解释,却怕连累宋思榆升迁都忍下了。
我如今再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只是淡淡一笑:
「是啊,癞蛤蟆不想吃天鹅肉了,城里待着没劲,还是回乡下舒坦。」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认输,我是要换一条赛道。
上一世为了和宋思榆有话说。
我拼了命自学,考上大专,又读了研究生。
可即便我成了工程师,在她眼里,我依旧是那个开口就是柴米油盐的村夫。
她宁愿对着家里那只哑巴鹦鹉说话,也不愿和我多聊一句。
这一世,我要为自己活。
我本想等岗位卖掉,钱一到手就去找宋思榆办手续,从此两清。
可一份加急电报,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母病危,腿断,速汇五百。
我瞬间手脚冰凉。
我把工作卖了有800块,可那要等手续,至少半个月!
我妈等不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刚下车间的宋思榆。
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拦在她面前。
「宋思榆,给我500块钱,急用!」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好奇和审视。
宋思榆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我哪有这么多钱?」
她怎么会没有。
我每个月120块的工资,除了家里雷打不动的30块开销,剩下的全都上交给了她。
就算她花钱再大手大脚,也不可能连500块都拿不出来!
我急红了眼,声音都带上了哀求的颤抖:
「我妈出事了,腿断了,在医院等着钱救命!」
「我真的急用!我这么多年的工资都在你那,怎么会没了呢?」
宋思榆的眉头越皱越紧,周围工友投来的目光让她脸上火辣辣的。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方牧升,你闹够了没有?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我死死盯着她,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月90,整整六年,怎么可能连500块都拿不出来?」
宋思榆眼含不耐,板着脸说:
「你自己吃了多少用了多少,心里没数吗?」
周围的工友立刻哄笑起来,奚落声此起彼伏。
「哟,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转头就问人家要五百块,脸皮真厚啊。」
「我看他就是被韩技术员刺激到了,故意来找茬的!」
我看着宋思榆,她还是如往常异样什么都不为我辩解。
即使她知道我没花过她的钱。
我懂了。
她在惩罚我,惩罚我前几天提离婚,挑战了她的权威。
可我妈在医院里躺着,我等不了。
我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声音沙哑地问:
「你要怎么样,才肯把钱给我?」
她很满意我的服软,下巴微微抬起。
「去,跟韩同志鞠躬道歉,」
「我就给你钱。」
韩靖安站在那,脸上挂着虚伪的宽和微笑。
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了我妈,我忍。
我弯下腰,九十度,屈辱地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韩同志,前几天是我误会你了。」
韩靖安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却阴阳怪气:
「方同志言重了,我从没怪过你。」
「虽然你总是在背后骂我,在厂里败坏我的名声,但我们都是同志嘛,我不计较。」
我猛地抬头,他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宋思榆脸色沉了下去,厉声呵斥:
「方牧升!你真是手段下作!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同志?跪下道歉!」
「我没做过!」
我屈辱地辩解。
「还嘴硬?」
宋思榆绷着脸,眼神里全是厌恶和不信。
周围的工友也跟着起哄。
「乡下人就是不懂事,让他跪!让他跪!」
「不跪就滚出我们厂!」
旁边两个平时就爱巴结领导的壮汉直接上前,强行要把我往下压。
我拼命挣扎,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宋思榆不咸不淡的声音飘了过来:
「不想要你妈那五百块了?」
一瞬间,我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放弃了抵抗,任由他们把我按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伴随着众人的哄笑声,
我红着眼,抬头死死盯着宋思榆:「现在,可以把钱给我了吧?」
3.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淡淡地说:
「现在没有,等月底发工资,我再给你。」
我气血上涌,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你说话不算数!」
她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头发,
「我一开始就说了没钱,是你自己非要纠缠。」
心中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如火山般喷发。
「宋思榆!你不是人!」
「当年在村里,我爸妈把你当亲闺女一样疼!」
「就连你回城的名额,也是我妈拿出自己的嫁妆,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换来的!」
「你他妈的有没有良心!」
啪!
一个耳光打断了我接下来的话。
宋思榆的目光冷得吓人:
「一点小恩小惠,你要记到什么时候!」
「我警告你方牧升,你再敢胡搅蛮缠,就给我滚!」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带着韩靖安转身就走。
「思榆,我们去吃中央大街的法餐吧?就是有点贵,听说要好几百。」
「这有什么,我请客!就当庆祝了。」
滔天的怒火烧光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我转身,朝着警察局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带着两个警察找到宋思榆时,她和韩靖安的法餐已经到了尾声。
她看到我身后的警察,优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低头看到了720的账单,真是大手笔。
当得知我是以「盗窃个人财务」为由报的警,宋思榆瞬间失态,扬手又想打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把我的钱,还给我。」
宋思榆气急败坏,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摔在我脸上:
「就这些!你爱要不要!」
韩靖安在一旁假惺惺地劝道:
「牧升,你怎么能为这点小事就报警抓思榆呢?」
「你闭嘴!」
「警察同志,我失窃的财产超过六千块!」
「另外,我还要告我的妻子宋思榆和韩靖安搞破鞋!」
「搞破鞋」三个字一出口,宋思榆和韩靖安的脸色全白了。
这年头,这个罪名虽然不至于枪毙,但工作、名声,一切就全都毁了。
宋思榆彻底慌了,她手忙脚乱地打开皮钱包,把一沓钱塞给我:
「都给你!都给你行了吧!不过一点钱,你至于闹成这样吗!」
韩靖安也吓得立刻和宋思榆拉开距离。
我接过那沓钱,当着警察的面,一张一张慢慢地数。
两千多块,她也不嫌重,竟然全带在身上。
警察看向我,公式化地问:
「同志,那你现在还告吗?」
我把钱揣进怀里,摇了摇头。
宋思榆和韩靖安松了一大口气。
我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但是,我要离婚。」
宋思榆的脸色再次变得铁青,她咬牙切齿道:
「好啊,方牧升,我求之不得!」
4.
离婚手续办得飞快。
但我前脚回到房子准备收拾我那点可怜的行李,后脚门就被撞开。
厂保卫科的人黑着脸闯进家里拿下我。
「方牧升,有人举报你偷盗厂里的废钢,跟我们走一趟。」
我手里的旧搪瓷杯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宋思榆从他们身后施施然走出来,凑到我耳边。
「你要是乖乖的,我不会离婚的。但是你非要闹,我就不能留你在这里碍眼。」
心一瞬间凉透了。
我竟然不知道,我相伴一生的妻子,骨子里竟是这么个狠毒的人。
只因为我可能成为她的隐患,就要把我送进监狱,毁了我下半辈子。
我看着她,出奇地平静。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非要闹得鱼死网破吗?」
她退后一步,公事公办的对着保卫科的人一摆手。
「我只是秉公办理,没什么可后悔的。」
韩靖安也跟了过来,一脸假仁假义的痛心。
「牧升,宋厂长好心收留你这个农村亲戚,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回报她呢?」
「太让人寒心了。」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和工友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就是,宋厂长多好的人,竟然养了个白眼狼。」
「偷厂里的东西,这可是挖国家的墙角!」
几个平日里跟我关系不错的工友张了张嘴。
却在宋思榆冰冷的注视下,默默低下了头。
我看着警察步步逼近。
我忽然笑了。
在众人唾骂我是「偷钢贼」的喧嚣里,我猛地拔高了声音大喊。
「警察同志,我要举报!」
「我举报红星机械厂厂长宋思榆,贪污违法,勾结敌特,乱搞男女关系!」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砸蒙了。
宋思榆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她尖声叫起来:「方牧升,你疯了!」
我没理她,目光直直对上那两个警察。
「我有证据!」
「同志,你说的都是真的?」
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事态严重,没人敢怠慢。
我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宋思榆彻底慌了,她想上来捂我的嘴,却被警察一把拦住。
我斜睨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带着警察,径直走向厂长办公室。
那里有她的账本。
厂里确实有人倒卖废钢,但不是我。
是她的宝贝弟弟,宋卫民。
宋卫民从小脑子就活,路子野,搭上了一条往南边走的线。
据说最后那些特种钢都流到了境外。
而宋思榆,每次都利用职权大开方便之门。
上辈子,我一直不知道。
还是后来听孙子无意中提起,才知道宋家竟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发家史。
宋思榆就是用这些钱,在外面给韩靖安置办了好几处房产。
每逢过年过节,她嘴上说着去外地出差,或者跟儿子一家去旅游。
实际上,是带着孙子去陪她的老情人。
可怜我临死前,身边除了护士,空无一人。
宋思榆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知道那个账本的存在。
当警察在我的指引下,翻出那本伪装成会议记录的册子时。
宋思榆的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周围的工友们也跟着围了上来,窃窃私语。
「我的天,我说宋厂长怎么那么有钱!」
「是啊,动不动就给韩技术员送东西,上次那顿法餐,听服务员说花了七百多!」
「啧啧,两个人一顿饭,顶我们大半年工资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韩靖安那张小白脸上。
很快,警察就压着宋思榆的弟弟宋卫民过来了。
他一看见我,眼睛都红了,气急败坏地吼道:
「方牧升!我姐都嫁给你了,怒居然举报自己人!」
「你他妈还是不是人!胳膊肘往外拐!」
人群彻底沸腾。
我和宋思榆这个关系,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
无数道鄙夷、愤怒、看好戏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来回扫射。
韩靖安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受不了这种难堪。
眼皮一翻,就想往地上倒。
他身旁壮实工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脚踩在他两腿之间。
「嗷——!」
韩靖安疼得从地上弹了起来,弓着腰,满地打滚。
壮实工友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不要脸的东西!」
韩靖安的惨叫卡在喉咙里,一张俊脸憋成了紫红色。
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他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就想往人群外钻。
可我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5.
我抬起手,食指直直地指向他狼狈的背影。
「警察同志,我还要举报!」
「我举报他,韩靖安是膏药国的敌特!」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把他和我之间,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
那几个警察也是一脸惊骇,但反应极快。直接将韩靖安死死按住。
韩靖安吓得语无伦次。
「我不是!我不是!我只是出国留过学!」
「方牧升,你……你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血口喷人!」
他急得快哭了,还想往宋思榆那边看,像是在求救。
宋思榆都自身难保了,还不忘维护她的心上人,冲我尖叫:
「方牧升你疯了!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胡乱攀咬好人!」
「靖安的人品比你好一百倍!」
我嗤笑一声,嘲讽道:
「人品?」
「一个监守自盗,反过来诬陷自己丈夫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人品?」
宋思榆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举报她的证据确凿,账本就摆在那。
而她指认我偷钢,从头到尾只有一张嘴。
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围观的工友们看我的眼神也复杂起来,没人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了。
但敌特这个罪名实在太大,警察还是要把我带回去仔细盘问。
没多久,审问我的人就换了。
不是刚才那两个派出所的同志,而是几个穿着中山装,神情冷峻的男人。
他们自称是国安的。
为首那人开门见山:
「你说韩靖安是敌特,有什么证据?」
我表现得很坦然。
「证据我没有,但我有怀疑的理由。」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已经搜查了韩靖安的家。
消息很快传来。
他们在韩靖安的床板夹层里,翻出了一本日记。
上面用膏药国文字,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对所谓故乡的思念。
人证物证俱在。
国安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但疑惑更深。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不能说我是从上辈子我孙子嘴里听来的。
我孙子曾一脸崇拜地告诉我,说韩爷爷的膏药语说得比国语都地道。
连当地土话俚语都一清二楚。
上辈子我无数次在韩靖安道朋友圈里。
看到韩靖安穿着他们民族的和服,笑得一脸灿烂。
我只是平静地陈述我的推测。
「韩靖安自称是北市人,只是出国留学英吉利六年。」
「可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北市人,连北市的方言都听不懂,这不可疑吗?」
「而且,他特别喜欢吃生鱼片,我们北市有这习惯吗?」
这些在平时看来或许只是个人习惯的疑点。
在日记本被翻出来后,都成了指向他身份的铁证。
我最后补充:「我只是合理猜测,没想到猜对了。」
国安的人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关于韩靖安的事,宋思榆是完全不知情的。
她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被人当了枪使。
所以敌特这件事,她被轻松摘了出去。
但倒卖废钢的事,就算她弟弟宋卫民把所有罪责都扛了,她也难逃渎职的罪名。
三天后,处理结果下来了。
宋思榆被革去厂长一职,下放农场,劳动改造二十年。
警察来通知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收拾行李。
我也要离开这里,下乡去。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远离这些人和事,开始我自己的新生。
「她想见你,一直闹着要见你最后一面。」
警察同志有些同情地看着我,「你去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脑海里闪过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稻田里对我笑的样子。
也闪过弥留之际,她在自传里写下「泥沼」二字时决绝的笔迹。
终究是夫妻一场。
我点了点头:「去。」
跟着警察穿过厂区时,所有遇见的工友都对我投来复杂的目光。
他们这几天才知道,我这个平平无奇的维修工。
竟然是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宋厂长,名正言顺的丈夫。
我面无表情地走着,无视了所有的目光。
6.
看守所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味。
我隔着一张冰冷的铁桌,看着对面的人。
宋思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早已没了往日里那个女厂长的半分光彩。
她看到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牧升!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她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你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我们是夫妻啊,看在这么多年情分上,你不能不管我!」
我静静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哭声尖利,回荡在空旷的会见室里,听着刺耳。
我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在你和韩靖安联手,想把倒卖废钢的罪名栽到我头上时,我就给过你机会。」
「我问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非要闹得鱼死网破吗?」
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当时怎么说的?」
宋思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当然记得。
见哀求无用,她眼里的泪水瞬间收敛,全是淬了毒的怨恨。
「方牧升!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去举报,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的前途,我的事业,全都被你毁了!」
我看着她扭曲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都到这时候了,她依然觉得错的不是自己,而是我这个揭穿了她的人。
她好像忘了,是谁背叛了我们的婚姻,是谁先动了置我于死地的念头。
「所以呢?」
她似乎从我的平静里读出了某种妥协,立刻又摆出了过去那种颐指气使的姿态。
「你必须跟我一起去农场!」
「不,你应该先去,把那边的住处给我打点好,我不能住得太差!」
「吃的用的,你都要提前给我准备好!」
她理所当然地命令着我,仿佛我还是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乡下丈夫。
这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彻底被碾得粉碎。
我想起多年前,我第一次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见到她。
她穿着白裙子,捧着一本书,安静得像一幅画。
村里的光棍们都说她清高,不好惹。
只有我,像着了魔,觉得这样的女人才是我方牧升该娶的媳妇。
为了给她买一个回城的工作岗位。
我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掏空,又去黑市上卖了三次血,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换来的工作指标交到她手上时,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谢谢。」
连一丝笑容都欠奉。
后来,她平步青云,当了厂长。
我也靠自己能力进了厂做了维修工。
她却对我越发冷淡。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她亲手筑起的高墙。
我以为我努力,就能翻过去。
现在我才明白,她从来没想过让我翻过去。
在她眼里,我只是她跳出深渊时,脚下踩过的一块石头。
用完,就该被一脚踢开。
我将一直带在身边的布包袱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她皱眉,一脸嫌弃。
「干粮,路上吃。」
里面是我准备的干粮,硬邦邦的窝窝头和几块咸菜疙瘩。
够她路上吃的。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张曾让我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只剩下陌生和丑陋。
「宋思榆,」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仁至义尽,两不相欠。」
说完,我转身就走。
她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方牧升!你这个混蛋!你不能走!」
「你没良心!你忘恩负义!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我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
我抬手挡了一下,仿佛要把过去那些阴暗、潮湿的记忆。
连同那个女人一起,彻底隔绝在身后。
7.
我买回了一摞旧书和旧报纸。
高中课本,数理化习题集,还有几本被翻烂了的大学教材。
我知道,属于我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那扇尘封了十年的高考大门,即将重新开启。
上一世,我浑浑噩噩,为了宋思榆的事业奔波,为了那个家操劳。
这一次,我死死抓住了它。
我没日没夜地学。
那些曾经模糊的公式和定理,在我脑海里前所未有地清晰。
它们是冰冷的,是理性的,是绝对公平的。
付出多少,就回报多少。
不像人心,捂不热,也猜不透。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没有激动大喊。
只是平静地将那张印着「京州大学机械工程系”的纸,反复看了几十遍。
真好。
崭新的人生,从一个只属于我的名字开始。
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我被系里的老教授推荐留校。
从助教,到讲师,再到副教授。
我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科研项目和三尺讲台上。
冰冷的机械零件和严谨的逻辑图纸,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的生活简单、规律,直到遇见了温晴。
她是中文系的老师,人如其名,温婉晴朗。
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
那天我查资料入了迷,忘了时间,抬头时,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整个阅览室只剩下我,和坐在我对面,捧着一本诗集安静阅读的她。
她见我醒神,对我微微一笑,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方老师,喝点热水吧,看你趴着睡了很久。」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像窗外的月光。
后来,我们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她从不问我的过去,只说:
「我认识的,是现在的方教授,这就够了。」
我们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笑起来眼睛弯弯,像她妈妈。
我以为,关于宋思榆的一切。
早已被岁月冲刷得一干二净,连一道浅浅的疤痕都没留下。
直到十五年后,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
雪下得很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我开着单位配的伏尔加小轿车,车里暖气开得足。
收音机里放着女儿最喜欢的童谣。
我去接温晴下班,准备顺路去买她最爱吃的烤红薯。
车子路过一个地下通道。
昏暗的灯光下,通道口蜷缩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在漫天风雪里,像一团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鬼使神差地,我踩下了刹车。
或许是为人父后,心肠变软了些。
我从车里拿了些零钱,又把给温晴准备的牛奶和零食。
我走下车,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我的脖子。
我裹紧大衣,走到那人影面前,蹲下身。
把手里的钱和点心递过去。
「拿着吧,天冷,吃点热乎的。」
那人缓缓抬起头。
一张被污垢和冻疮毁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头发像枯草一样黏在头皮上,散发着一股馊味。
可当我看清那双眼睛时,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双浑浊、空洞,却又透着一丝熟悉偏执的眼睛。
是宋思榆。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张曾让我魂牵梦萦,也曾让我恨之入骨的脸。
如今只剩下一片沟壑纵横的衰败。
她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
岁月和苦难,在她身上刻下了最恶毒的痕迹。
她不是应该在西北的农场吗?
怎么会在这里?
她也盯着我,浑浊的眼球动了动,似乎想从我脸上辨认出什么。
她的嘴唇开合,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音节。
「水……韩靖安……我的名额……」她的神志,已经不清了。
真是讽刺,即便这样她也没忘了他。
她不认得我了。
也是,我现在是京州大学受人尊敬的方教授,衣着体面,开着小汽车。
而她眼里的方牧升,永远是那个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
浑身机油味,土里土气的乡下人。
我看着她,心底没有恨,也没有怜悯。
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把钱和点心塞进她怀里,她立刻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死死抱住。
贪婪地撕开包装,把点心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我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还在喃喃自语,沉浸在自己早已崩塌的世界里。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我那辆温暖、明亮的小汽车。
身后,风雪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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