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燧双眼骤然瞪圆,嗓音炸雷般响起:
“本王踏进皇宫,守门的都得躬身迎驾!你一个看门的,也敢伸手拦我?反了不成!”
向来只有外人被挡在王府门外的份儿,哪轮得到他们被人拦路?
守门的汉子干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这……赵王爺,纪大人有令——府里进出,必得他亲口点头才行。小的实在不敢放行,还望赵王爺体谅。”
话音未落,朱高燧已唰地抽出腰间绣春刀,寒光一闪,刀锋已死死抵住那人喉结。
“照你意思,纪纲不点头,本王连自家门槛都跨不过去?”
若搁从前,朱高燧念着纪纲是天子近臣,忍一忍也就罢了。
可眼下——老四就在后头跟着,瞾儿也在后头站着。
纪纲那些腌臜勾当,旁人睁只眼闭只眼,装作没看见。
瞾儿却最见不得这个。
而老四护她如命,她只要皱一皱眉,纪纲这条命,当场就得交代。
跟一个将死之人,还讲什么分寸?
朱高燧手腕一沉,刀刃压得更紧,那门卫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额头直冒冷汗。
“赵王爺!小的不过是个看门的,求您高抬贵手啊!”
朱高燧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人像破麻袋似的滚出老远。
他大步流星闯进府门,正撞见纪纲从地牢出来——手里拎着具女尸,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纪纲一愣,目光扫过众人,嘴角扯出点笑:“哟,今儿刮的什么风?竟把汉王和赵王两位王爷一并吹来了。”
他压根不认识朱高爔和瞾儿。
当年他在朱棣靖难途中投效,那时朱高爔早就不在军中;等朱棣打下应天,朱高爔早已动身寻人,杳无踪迹。
更别说朱棣亲自下令,抹掉了所有关于朱高爔的档册与名号——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真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朱高燧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沉得像压着铁块:“纪纲,今日你在应天大街上抓的那个女人,人在哪儿?”
纪纲眼皮猛地一跳——才刚押回来,这就找上门了?
莫非那女子来头不小?
可她爹不是个跑商的么?
明朝官场素来瞧不上商人,收点孝敬可以,自家子弟绝不肯沾铜臭。官越显赫,越是如此。
可能让汉王、赵王同赴此地的,绝非寻常人物。
但那女人已经进过地牢——他绝不能放。
里头那些事一旦捅出去,抄十次家都不够填坑。
“那女的形迹可疑,涉嫌通敌,已被我提入昭狱严审。”
锦衣卫本就有监察百官、缉拿疑犯之权。在这京城,谁可疑,谁就该被抓。
这是皇权脚下,不是讲证据的地方。
多少人,就死在“疑似谋逆”四个字上。
纪纲最惯用的,便是这一招:先锁人,再扣帽,进了昭狱,有的是法子叫人开口认罪。
至于所谓“反证”?那还不容易——编就是了。
瞾儿抬手指向纪纲手中那具尸体,声音清亮:“这女人,也是‘谋逆’的?”
朱高煦和朱高燧原本挡在前头,纪纲方才压根没留意到她。
此刻她一开口,纪纲才抬眼细看——
心头猛地一撞,邪火“腾”地烧上来。
他盯着瞾儿,眼神顿时黏腻浑浊,透出几分赤裸裸的垂涎。
朱高爔眸底杀意翻涌,可瞥见瞾儿就在身侧,硬生生把那股戾气咽了回去。
纪纲晃了晃手里的尸身,语气笃定:“此人私通外邦,泄露机密,受审时畏罪自尽。”
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
瞾儿却只轻轻一笑:“锦衣卫办案,不是该在昭狱审么?怎的,如今连尸首都拖回府里处置了?”
一语戳穿。
按律,但凡涉案者,必须押至昭狱,由诏狱司主审。哪有带回私宅刑讯的道理?
纪纲脸色霎时阴沉下去,指节捏得发白,尸身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嗓音低哑:“本官执掌锦衣卫,你一个小丫头,也配过问?”
说完,目光转向朱高煦兄弟二人,语带讥诮:“汉王、赵王,今日是冲着本官来的?”
话越多,破绽越密。
他心知肚明,索性把火引向两人——
在他眼里,仍以为是赵王与汉王联手设局,故意寻衅。
哪会信,一个姑娘家敢当面质问锦衣卫指挥使?
朱高煦摊开双手,叹口气:“纪大人,这真不是我们找茬。您抓的人,可是永乐郡主的至交。”
永乐郡主?
纪纲眉头骤然拧紧——燕王之女,圣眷正隆,满朝皆知。
怎么偏巧,街上随手逮个女人,竟扯上了她?
可箭在弦上,他咬牙撑住:“就算她是郡主友人,也得依规办事。若查无实据,审完自然放人。”
话音未落,玄一已扶着汪曼青从内堂缓步而出。
场面顿时僵住。
纪纲刚亲口说人关在昭狱,转眼活生生站在眼前——
汪曼青一眼瞧见朱高爔和瞾儿,眼泪哗地涌出来,拔腿就奔了过来。
纪纲瞳孔一缩,心知不能再让她开口。
袖中寒光乍现,一柄飞刀脱手而出,直取汪曼青咽喉!
人既已露面,唯有一杀了之。
两害相权取其轻——
哪怕她是永乐郡主的手帕交,闹到御前,顶多挨顿训斥,不至于伤筋动骨。
那飞刀,快如毒蛇吐信。
转眼间,寒光已逼至汪曼青鼻尖。
她瞳孔骤缩,飞刀破空的嘶鸣直刺耳膜,身子僵如冰雕,本能地狠狠闭紧双眼。
玄一尚在数丈开外,纵使倾尽全力狂奔,也绝无可能截下这道夺命之刃。
连朱高煦与朱高燧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纪纲竟真敢在此刻悍然发难,出手如毒蛇吐信,毫不留情。
千钧一发之际,朱高爔动了。
身影一闪,已稳稳立于汪曼青身前,两指轻巧一夹,那柄裹着杀意的飞刀便纹丝不动地停在他指尖,仿佛被钉在了空气里。
汪曼青睫毛微颤,迟迟未觉剧痛降临,心口悬着的石头沉甸甸压着,不敢松气。
她怯怯掀开一条眼缝——
熟悉挺拔的背影赫然映入眼帘,像一堵无声却牢不可破的墙,替她挡下了所有腥风血雨。
委屈、后怕、狂喜、酸楚……一股脑儿冲上喉头,眼眶瞬间灼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再也绷不住,猛地扑上前,一头扎进朱高爔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朱高爔一时怔住,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不知该扶还是该推。
余光匆匆扫向瞾儿——她面色沉静,眉宇间不见波澜,他这才悄悄吁出一口气。
轻轻将汪曼青扶正,退开半步。
瞾儿抬眸,目光如霜刃,直刺纪纲:“又来这一套?想杀人灭口,好捂住你的烂摊子?”
纪纲脸色阴沉似铁,惊疑不定地盯着朱高爔,喉结上下滚动——这人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可“杀人灭口”四字,他绝不会认。
“本官只是防患未然。”他声音干涩,“那女人形迹可疑,留着迟早是祸根。”
汪曼青抹了一把脸,泪痕未干,手指却直直戳向纪纲,指尖都在发颤:“你才包藏祸心!你全家都揣着鬼胎!府里地下藏着一座暗牢,关着十几个姑娘——刚被拖上来的那个,就是你亲手从地底拽出来的!”
话音落地,满院死寂。
没人质疑她的话——真假,一眼便知。
私设刑狱,囚禁良家女子……
朱高煦与朱高燧飞快对视,彼此眼中皆是震骇,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事若捅到宫里,朝野必然巨震!
且不说纪纲那些死忠锦衣卫尽数伏诛,整个北镇抚司怕是要瘫痪大半。
朱高燧右手按上刀柄,缓缓抽刀三寸——
“锵”的一声锐响,在寂静庭院里炸开,刺得人耳膜生疼。
“纪纲!私设监牢,按律当斩!”
纪纲冷冷剜了汪曼青一眼,忽从袖中掏出一支铜哨,用力一吹!
尖利哨音划破长空——
霎时间,府邸四角屋脊齐刷刷冒出大片黑甲兵卒,甲胄泛着冷硬幽光,刀锋森然,绝非朝廷制式。
他们如潮水般围拢而来,将朱高爔一行人死死困在中央。
这是纪纲多年暗中豢养的死士,铠甲是他秘铸,兵刃是他亲督,连操练都是在深山密林中彻夜进行。
他从来不愿屈居人下,哪怕那人是朱棣。
造反的火种,早就在他心里烧了许多年。
只是没料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再无退路。
朱高燧脸色铁青,并非惧于眼前重围——
这点人马,在老四手下不过一剑之事。
真正令他脊背发凉的,是纪纲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悄无声息拉起一支私军,还配齐精良甲械。
没有两三年苦心经营,绝无可能。
此人蛰伏之深、野心之炽,令人毛骨悚然。
倘若哪日真让他寻到空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他后颈一凉,冷汗涔涔而下。
声音陡然淬了冰:“纪纲!皇上待你不薄,委你执掌锦衣卫,你却早把反骨刻进了骨头里!”
纪纲边退边笑,退至私军阵后,负手而立:“呵,赵王殿下,您几位藩王尚且觊觎九五之位,我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凭什么不能争一争?”
“太祖皇帝当年赤手空拳打下江山,我纪纲,难道就配不上这龙椅?”
“原不想这么早撕破脸……怪只怪,你们今日自己送上门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高爔等人淡然的脸,“也好,先送诸位上路,再去奉天殿,跟陛下好好叙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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