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环撞击木门,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春日里的一声叹息,又像是故人相唤的轻语。
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僮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那小僮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头上绾着双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
他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问道:
“郎君寻谁?”
王曜从袖中取出一枚名刺,递了过去,笑道:
“烦请通禀,就说河南王曜来访。”
那小僮接过名刺,低头一看,面色顿时恭敬起来,连忙将门大开,侧身让到一旁,躬身道:
“原来是王府君!快请进,快请进。杨驸马和尹主簿他们都在三楼,一早便吩咐下来,说若王府君到了,直接请上去便是。”
王曜点了点头,迈步入门。
眼前是一座小巧的庭院。
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生着些细茸茸的青苔,想是近日春雨连绵,潮气未退。
靠墙植着几竿修竹,竹叶青翠欲滴,在春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而清越,像是谁在低低絮语。
竹下立着一口陶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花的,正悠然游动,偶尔浮上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小小的水泡。
院子正中,便是那座三层的楼阁。
楼阁是木构的,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停云阁”三字,字迹娟秀柔美,正是柳筠儿的手笔。
那字写得舒展自然,既不刻意求工,也不故作姿态,倒像是随手写来,却自有一番风致。
匾额两侧各挂着一串铜铃,风过处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悠远,在春日的寂静中格外动听。
一楼的门扉大开,里头隐约可见几张黑漆食案、几架檀木屏风。
屏风上绘着山水人物,有携琴访友的隐士,有垂钓江边的渔翁,有采菊东篱的野老,笔法虽不算精妙,却也雅致可人。
几个穿着青衣的仆役正端着托盘进进出出,忙而不乱。
托盘上放着陶碗陶碟,碗碟里盛着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隐隐飘出院中。
一个穿着葱绿襦裙的年轻女子正立在门边,手中拿着一卷名册,嘴里不住地吩咐着什么。
那女子生得眉清目秀,身量纤纤,一头青丝绾成双环髻,用两根素白的丝带系着。
她说话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干练:
“东边那几席的菘菜羹要早些上,莫等客人都坐定了才端来。羹汤放久了,便失了鲜味。西边那几席的炙羊肉烤得嫩些,那位客人口牙不好,咬不动老的。还有楼上雅间的樱桃,记得用冰镇的,方才杨驸马还念叨来着……”
她说着话,一抬头,正瞧见王曜不知何时,已笑吟吟立在那丛竹子的前面。
那女子怔了一怔,手中那卷名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着王曜,嘴唇微微颤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王先生!”
她惊呼一声,三两步便奔了过来,裙角带起一阵风,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扯住王曜的衣袖,眼眶便红了,那眼中的泪光打着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先生!真的是您!奴家……奴家还当是看花了眼!前些日子还跟手下的丫头们念叨,说也不知先生何时能来京师……谁知……谁知……”
正是绿珠。
王曜望着眼前这女子,也不禁有些恍惚。
她比两年前长高了些,也清减了些,眉眼间那股稚气已褪去大半,多了几分干练的精明,却仍留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穿着一身葱绿色的交领襦裙,裙上绣着些细碎的小花,针脚细密,想是自己绣的。
外罩一件半臂,是浅浅的鹅黄色,衬得她面庞愈发白皙。
腰间系着一条杏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钥匙,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管事的标志。
“绿珠。”
王曜笑道,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两年多不见,你出息了。方才那番吩咐,井井有条,便是行首也不过如此。我方才在院中听了,还以为是个积年的老管事在调度,没想到是你。”
绿珠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他的衣袖,退后一步,却仍站在他跟前,仰着脸,眼中满是欢喜,那欢喜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先生莫要打趣奴家。奴家能有今日,全亏先生当年教导。那时在云韶阁,先生教我们读书认字,教我们明事理、知进退。奴家笨,学得慢,先生却从不嫌烦,一遍一遍地教。这些恩情,奴家都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顿了顿,又道:
“柳行首说奴家识得几个字,人也还算机灵,便让奴家在这停云阁帮着招呼招呼。其实也就是跑跑腿、传传话,哪里称得上出息?先生莫要夸我,夸多了,我该骄傲了。”
王曜笑道:“该夸的还是要夸。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争气,与我何干?我只是教了些皮毛,真正用出来的,是你自己。”
绿珠低下头,轻声道:
“先生总是这样,做了好事,却不肯居功。”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先生是来寻杨驸马他们罢?他们在三楼呢。杨驸马和尹先生来了快半个时辰了,安邑公主也陪着。先生快请上去,他们见了先生,定是欢喜。”
王曜点了点头,却又问道:
“对了,阿蛮呢?她可还好?”
绿珠闻言,眼睛顿时亮了,笑道:
“先生还不知道罢?阿蛮如今可出息啦!整个长安城,提起阿蛮的名字,谁不知道?她唱的曲儿,弹的琵琶,跳的胡舞,那些王公贵戚争着请。前几日归义侯张天锡府上设宴,特意派了车马来接她去献艺。听说归义侯对她赞不绝口,赏了好些东西。今日她一早便又去了,要晚些才回呢。”
她说着,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先生当年教我们时,便说阿蛮有天分,日后必成大器,如今果然应验了。”
“张天锡……”
王曜怔了怔,随即面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阿蛮……
那个多愁善感的女子,那个在听雪轩中跳舞时目光炽烈的女子,那个送自己时欲言又止的女子。
当年在云韶阁,她总是最用功的一个。
别人练一遍,她练十遍;
别人歇了,她还在练。
有时练得狠了,手指磨出血来,也不肯停。
柳筠儿说她心思重,太要强。
王曜却知道,她不过是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
如今她终于成了角儿,出息了。
王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欣慰,有欢喜,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他轻声道:
“好,好,她能有今日,也是她的造化。”
说着,他将手中和袖中的几个锦帕包放下,然后又一一递了过去。
那锦帕包大小不一,用各色绢帕包着,系着细绳,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
“方才在西市,顺手买了些小玩意儿。这支竹笛是给你的,我记得你当年说过,想学吹笛子。这笛子是江左来的,竹质细密,音色清亮,你拿去学着玩。”
绿珠接过那支竹笛,捧在手里,仔细端详。
那笛身修长,竹纹细密,笛尾缀着一束红色丝绦,做工精致。
她眼眶又红了,哽咽道:
“先生……先生竟还记得奴家说过的话……”
王曜笑了笑,又指着另外两个锦帕包,道:
“这两份,一份是给阿蛮的。里头是一面小铜镜,还有一盒脂粉——面脂、口脂、黛墨各一。她如今成角了,出门献艺,这些东西用得上。另一份是给柳行首的,是一卷乐谱,前朝旧本,记载着几首失传的古曲。她精于音律,这乐谱她该喜欢。”
绿珠连连点头,小心地将那几样东西收进怀里,贴身藏着,道:
“先生放心,奴家一定妥妥帖帖地转交给她们。阿蛮若知道先生还记挂着她,给她带了礼物,不知该多欢喜。她上回还念叨,说也不知先生何时回京师,若能再见先生一面,便是死了也甘心……”
她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话不吉利,连忙住了口,讪讪一笑。
王曜也不在意,只笑道:
“好了,快引我上去罢,莫让杨驸马他们等久了。”
绿珠应了一声,引着王曜往楼上去。
……
停云阁的三楼,是一间轩敞的厅堂。
四面开窗,窗棂雕着莲花纹样,糊着细绢。
那绢是越地来的,薄如蝉翼,透光极好,却又挡得住风。
风从窗中轻轻吹入,带着春日的暖意和淡淡的草木清香,还夹着远处街市隐隐的喧嚣,却又不显得嘈杂。
凭窗远眺,能望见西边桂宫的阙楼,那楼阁巍峨壮丽,覆着青灰筒瓦,檐角悬着铜铃,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更远处,终南山隐隐的青黛横在天际,山色空濛,如一幅水墨长卷,在春日的天幕下徐徐展开。
厅中铺着蔺席,席子编得细密,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席上设着几张黑漆食案,案面髹得光亮,能照出人影。
案上摆着几只陶盏、几碟果品——有枣脯,是用上好的红枣制成,甜糯可口;
有柿饼,是去年秋日晒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有盐渍梅子,酸中带咸,最是开胃;
还有一盘新下的樱桃,红艳艳的,盛在黑陶盘中,衬得那红色愈发鲜亮,让人看了便口舌生津。
茶汤盛在陶铫中,热气袅袅,茶香清雅
杨定踞坐于正位,穿着一袭绛紫色的交领深衣,衣料是蜀地来的细绢,织得紧密,泛着柔和的光泽。
腰间束着七宝金缕带,带上缀着玉、玛瑙、琥珀、琉璃等物,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头戴纶巾,是白色的细葛布,折得整整齐齐。
他生得英武,眉宇间带着几分豪迈之气,此刻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人说笑着什么,那笑声爽朗,在厅中回荡。
他身旁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鹅黄色交领深衣,领口袖缘镶着绛紫色绲边,那绲边绣着缠枝花纹,针脚细密。
发髻绾成高髻,用一支金步摇绾住,步摇上垂着细小的金叶,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正是安邑公主苻笙。
她靠在杨定身侧,听他说话,嘴角噙着笑意,那笑意温柔,带着几分小女子的娇憨。
却不见尹纬的人影。
王曜一怔,正要发问,杨定已看见他,眼睛顿时亮了,搁下茶盏,起身便迎了上来。
他步子迈得大,几步便到了王曜跟前,一把扶住他的肩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哈哈,子卿!你可算来了!”
他笑道,那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瘦了,黑了,却也更结实了。在河南这两年,吃了不少苦头罢?我听说你在河南剿匪、平叛,在洛塬练兵,在虎牢关打仗,这些事一件件传回京师,听得我心直痒痒。恨不得也去河南,跟你一起干些实事。”
王曜拱手笑道,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故友重逢的温暖:
“子臣兄说笑了。弟在河南,不过是办些寻常差事,剿些毛贼,打些顽兵,哪里比得上子臣兄?如今执掌武卫军五千人,宿卫宫城,这才是真正的重任。太极宫的安危,天王的安危,可都系于子臣兄一身,足见陛下器重呐。”
杨定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依旧,只见他拍着王曜的肩膀道:
“你我兄弟,还跟我客套上了!什么重任不重任的,不过都是给朝廷办差。来来来,快坐快坐!”
苻笙也起身,向王曜敛衽一礼,笑道:
“子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坐,喝盏茶解解乏。我方才还跟子臣说,景亮出门时也不跟你透漏清楚,不知你能否想到来此,要不要派人去王府知会一声。子臣却说不用,说你们臭味相投,自会寻来,如今看来,还是你们几个知根知底。”
王曜连忙一边还礼,一边笑道:
“有劳公主挂念。曜与子臣同舍两载,自是心有灵犀,不必劳动大驾。”
他又四下一望,问道:
“怎么不见景亮?”
杨定笑道:
“那厮方才下楼去了,说是去迎迎你。谁想却走岔了?”
王曜一怔,随即笑道:
“许是走岔了,我从正门进来的,他说不定去了后门迎我。”
话音刚落,楼梯声响,尹纬走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褐色交领深衣,外罩半臂,那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了,却干净整洁。
只见其匆匆而来,一手捻着虬髯,一手指着王曜笑道:
“好你个王子卿,我在后门等了半晌,你倒从正门大摇大摆进来了。那小僮也不说清楚,害我白吹了半天冷风。”
王曜连忙拱手赔罪:
“景亮莫怪,我也不知你下去迎了。快坐快坐,饮盏茶暖暖身子。”
尹纬这才落座,绿珠亲自端了茶盏上来,又添了几碟新果。
杨定举起茶盏,道:
“来,子卿,且满饮此盏。这一盏,贺你平安到京。”
王曜举盏,饮了一口。
那茶汤是用姜、椒、桂皮同煮的,入口辛香温热,驱散了一上午的风尘。
饮罢,杨定搁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多了几分郑重。
他望着王曜,目光中带着几分歉疚,几分犹豫,半晌方道:
“子卿,有件事,我须得向你赔个罪。”
王曜一怔,搁下茶盏,疑惑道:
“子臣何出此言?”
杨定沉默片刻,那沉默在春日的寂静中格外分明。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悠长,像是在催促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方道:
“你二哥王皮……是我亲手抓的。”
他说着,望向王曜,目光中满是歉意:
“二月里那场变故,陛下下令彻查。我带武卫军去东海公府,正撞见你二哥和苻阳、周虓几个。他们当时还想反抗,被我麾下士卒拿住了。后来押到宫里,天王亲审……”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
王曜听罢,沉默片刻,那沉默只有一瞬,却让杨定心中愈发不安。
随即王曜正色道:
“子臣,你这是做什么?”
杨定一愣。
王曜道:“他犯下那等大罪,你是武卫将军,奉命拿人,乃是职责所在。换做是我,也当先公后私。你若因此赔罪,那置我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天王对王家的宽宥于何地?”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恳切:
“此事朝廷已有定论,二哥犯的事,他自己担着,与他人无干。子臣兄奉命行事,何过之有?”
杨定望着他,眼中满是感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喉间哽着什么,堵得难受。
苻笙在一旁笑道:
“子臣,我就说嘛,子卿不是那种人。你偏要担心这担心那的,从昨夜便念叨,说见了子卿该怎么开口,如今可放心了罢?”
杨定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举起茶盏道:
“子卿,你这胸襟,杨定佩服!来,再饮一盏!”
二人又饮了一盏茶。
尹纬捻着虬髯,笑道:
“子臣,你这赔罪,可赔得有些早了。若论起来,元高也该赔罪才是。”
话音刚落,楼梯声响,几个人影走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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