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日,春分已过,长安东郊的官道上,杨柳依依,桃花灼灼。
王曜一行在弘农料理完杨衡的后事后,经潼关,过郑县,一路向西,终于抵达京畿地区。
沿途驿道渐宽,村落渐密,道旁时见农夫荷锄耕作,田畴间麦苗青青,长势喜人。
李虎骑在马上,不时东张西望,见什么都觉新鲜——他之前虽已在长安生活过一段日子,可每次来回,都觉看不够。
“曜哥儿,快瞧!”
他指着前方:
“那便是灞桥边的柳林罢?俺记得上次随董公第一次进京,也在这看别人折过柳枝。”
王曜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灞桥东岸,柳树成林,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行人正在柳树下折柳话别,那依依惜别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软。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恩师仓促离世,虽已过去数日,他却还是没有完全释然。
尹纬瞧王曜仍有些神思不属,知其恩师离世,对他打击不小,于是策马上前,与之并辔而行。
“府君。”
他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城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了灞桥,可就是京师地面了。子卿可想好了,见了天王,该如何应对?”
王曜反应过来,侧头看他:
“景亮有何高见?”
尹纬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春风中格外爽朗:
“高见不敢当,纬只是觉得,子卿此番进京,姿态已是十足。到了天王面前,只管叩首请罪便是。至于天王问什么,子卿便答什么。若是天王不问,你便什么也别说。”
王曜一怔:“什么都不说?”
尹纬点头:“什么都不说,咱们此番来,本就是为表明心迹。心迹既明,多说无益,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
“子卿心里那些话,怕是未到时候。”
王曜深深看了他一眼,指着他摇头苦笑:
“你呀你呀,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最终只策马前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青城门渐近。
城门前立着两排甲士,皆披两裆铠,持长矛,腰悬环首刀。
甲士们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打量着进出的人群。
进出百姓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农夫,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胡商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货物,驼铃叮当作响。
王曜一行递过牒文,守门士卒查验无误,便放他们入城。
入了青城门,便是章台街。
街道宽阔,可容四车并行。
两旁店铺林立,有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酒肆,挑着青布酒旗,旗下摆着几张矮案,案上放着陶碗陶碟。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深衣的士人,有着裲裆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妇人,还有好多胡人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五颜六色的货物,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李虎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忽然指着前方道:
“曜哥儿快看!那边好多人!”
王曜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章台街正中,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间,隐约可见大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当先是一队甲士,皆披铁甲,持长戟,步伐整齐,气势森严。
甲士身后,是数十辆牛车,车上载着巨大的物什,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
牛车两旁,又有甲士护卫,人人按刀而立,神色警惕。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却都不敢高声。
王曜心中一凛,与众人陆续下马,挤进人群。
只见最前头那辆牛车上,麻布已掀起一角,露出一尊巨大的铜像。
那铜像高约丈余,乃是一头骆驼,驼峰高耸,昂首嘶鸣,神态栩栩如生。
铜像表面斑驳陆离,泛着暗绿色的铜锈,显是历经了不知多少岁月。
“这是……”
王曜正自疑惑,身旁一个老者捋须叹道:
“这是邺城的铜驼啊!老朽年轻时曾去邺城贩货,亲眼见过。那时邺城还是燕国的都城,铜驼立在宫门外,两旁还有铜马、铜兽,金碧辉煌,气派得很!没想到今日竟运到长安来了……”
另一个年轻人接口道:
“老丈有所不知,前年幽州那边苻洛、苻重作乱,虽已平定,可河北那地方终究不太平。天王这是把那燕国的铜驼、铜马、飞廉等都迁到长安来,壮我大秦国威!”
老者点头:“也是,也是。这些东西留在邺城,万一有个闪失,岂不可惜?”
李虎在一旁瞪大眼睛,看得入神,忍不住啧啧称奇:
“好大的铜骆驼!俺上回来长安,可没见过这等物什!曜哥儿,你说这铜骆驼,是咋铸出来的?得费多少铜啊?”
王曜没有答话。
他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铜驼,望着那些裹着麻布的铜马、飞廉、翁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年少时,读《史记·秦始皇本纪》,书中记载秦灭六国,每破一国,便模仿其宫室,建于咸阳北坂上。
又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于咸阳,铸十二金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
彼时他年少气盛,读到此处,只觉秦皇气吞山河,功业盖世。
可后来读《过秦论》,贾谊说: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他才渐渐明白,那些金人、那些宫室、那些迁来的豪富,不过是表面文章。
真正的根基,在民心,在仁政,在与民休息。
如今天王徙邺城铜兽于长安,与当年秦始皇徙天下豪富于咸阳,何其相似?
正沉吟间,身旁尹纬忽然冒出一句低语:
“昔者周公营洛邑,迁殷顽民,以屏周室。今者天王徙邺城铜兽于长安,不知欲屏何人?”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尹纬正负手而立,望着那队人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景亮,你也有所感?”王曜低声道。
尹纬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府君莫怪,纬不过是随口一说。走吧,该去廷尉府了。”
王曜点了点头,又望向那队渐行渐远的人马。
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一辆辆牛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悠长而沉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低语。
他忽然想起昔日赴任新安,临行前,母亲陈氏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其中有一句,他记得格外清楚:
“曜儿,你在外头做官,凡事要多想想。那些虚的、空的、好看的,都是过眼云烟。只有百姓的日子,才是真的。”
他心中一暖,收回思绪,策马向前。
行了没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向尹纬道:
“景亮,虎子,你们先回安仁里我府上歇息吧,我一人去廷尉府即可。”
李虎一怔,连忙道:
“那怎么成?府君一个人去,俺不放心!万一那廷尉府的人……”
王曜摆手打断他:
“没有什么万一,天王已有明诏,兄弟无相及,不会食言。你们跟着,反倒惹眼。”
尹纬也点头笑道:
“府君说得是,此番进京,本就是来走个过场。虎子,咱们先回安仁里安顿。”
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笑看了王曜一眼:
“想来府君已有筹算。”
李虎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那……那俺就跟尹先生先回去。曜哥儿,你可早点回来!”
王曜笑道:“放心吧,完事便回。”
尹纬、李虎当即招呼那八个护卫,一行人策马往安仁里方向去了。
王曜则独自一人,牵马往廷尉府行去。
……
半个时辰后,王曜抵达廷尉府门前,他整了整衣冠,递上名刺。
那门卒接过一看,脸色微微一变,连忙道:
“王太守稍候,小人这便去通禀。”
不多时,那个廷尉佐丞迎了出来。
他向王曜拱手道:
“在下廷尉佐丞,姓卢。王太守请随我来。”
王曜抱拳还礼,跟着他入了廷尉府,在前堂落座。
卢佐丞亲自奉上茶汤,道:
“王太守此来,可是为了令兄之事?”
王曜点头:“正是,二兄王皮罪在不赦,虽蒙天王宽宥,不罪家人,然曜忝为朝廷命官,心中不安,特来京师就征,听候勘问。”
卢佐丞摆手道:“王太守说哪里话?令兄之事,天王已有明诏,只罪其人,不罪其家。太守乃朝廷命官,在河南政绩斐然,何来‘勘问’一说?不过……”
他顿了顿,低声道:
“太守既亲自来了,廷尉府也不敢擅专。在下已遣人往宫城通禀,请天王定夺。太守且在此稍候。”
王曜点头称谢。
卢佐丞忽然想起一事,道:
“对了,前日有两位女子来寻太守,一位叫毛秋晴,另一位叫丁绾。那毛军主问太守可曾来廷尉府报到,在下答说未曾来过,她便匆匆去了。看神色,甚是焦急。”
王曜一怔:“秋晴,丁绾?她……她们来过?”
卢佐丞点头:“正是。那毛军主生得英姿飒爽,穿着胡服,腰悬长剑,说话很是利落。那丁掌柜则是妇人打扮,温婉沉稳。二人带着四骑护卫,风尘仆仆,显是远道而来。”
王曜心中猛地一抽。
她们不是去了东豫州么?
怎会来了长安?丁绾也跟着?
她们……她们真是来寻自己的?
……
明光殿中,苻坚正踞坐于御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殿宇深广,梁架高耸。
春日的阳光自东侧棂窗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北墙悬着一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图上山川脉络以朱砂勾勒,虽历时已久,墨色犹新。
图下置一张长案,案上文牍堆积如山,那是尚书台每日呈送的各类奏报。
苻坚未着朝服,只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奢华的貂皮袍,发髻以一根乌木簪绾定。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一卷竹简上反复流连。
冗从仆射光祚侍立在一旁,穿着浅褐色交领裲裆,腰束革带,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垂手恭立。
“光祚。”
苻坚忽然开口,语声里带着几分兴致:
“你来看看这个。”
光祚上前一步,接过竹简,细细看了一遍。
那竹简上记载的,正是弘农郡上报的齐大杀陈七一案。
苻坚捻须道:“这个案子,破得着实巧妙。那船夫齐大,去陈家催人时,开口便叫‘七娘子’。可他怎知陈七不在家?这一句称呼,便是天大破绽。”
他顿了顿,又道:“弘农太守董迈,能于无人留意处洞见幽微,确是个干臣。当年阳平公举荐此人,朕还有些疑虑,如今看来,倒是他慧眼识珠。”
光祚含笑点头:“陛下明鉴。这案子破得确实巧妙。寻常人看卷宗,只看得见陈七失踪、尤氏可疑、宋固慌张,谁能留意到船夫的一句话?董太守这份洞察,着实难得。”
苻坚微微一笑:“阳平公素来知人,他举荐的人,总是不差的。”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黄门趋步入殿,在阶前跪下,禀道:
“启禀陛下,廷尉府来报,河南太守王曜,因其二兄王皮参与谋反,特进京就征,请廷尉府勘问。廷尉府不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陛下。”
苻坚一怔,随即失笑:
“王曜?就征?”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望向光祚,眼中满是笑意:
“光祚,你听听,丞相这个儿子,倒是有趣得很。”
光祚也忍不住笑了:
“陛下,王太守此举,倒是周全妥帖。他虽是丞相之子,却无半点骄矜之气。陛下明诏不罪其家,他却不敢坦然受之,定要亲自来一趟,以示坦荡。这等臣子,着实难得。”
苻坚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欣赏,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这孩子……”
他轻声道,语声里竟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
“当年丞相在时,也是这般。每逢朕有赏赐,丞相总要再三推辞,如今他儿子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忽然道:“速去传朕旨意,让王曜速来见朕。就说……就说朕在明光殿等着他!”
那黄门连忙应诺,快步退下。
苻坚望着那黄门渐行远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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