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娘,我来看你了。”
丁衡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坐在了炕头边。
丁兰将桌上的油灯点燃,豆大的火焰点亮老屋子,昏黄又沧桑,照得人心里恓惶不已。
丁父哎呦了一声,艰难地支撑着要起来,丁兰走过去搀扶着他。
摸到了父亲瘦骨嶙峋的骨架,丁兰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这种感觉很快被她敛起,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这世间对三六九等的凡人最公平的一点,就是出生和死亡,不会因为贫贱富贵而改变。
没有哪个富人能活四五百年,也没有哪个朝代千秋万代。
加上修行这么久,她已经看开了。
只是,她格外珍惜如今的相聚。
作为一个外嫁的女儿,嫂子和弟妹不会允许她留下来照顾父母,除非他们躺在炕上什么都不能自理。
但父母临到终了,也是能自己去茅房的。
不然,就算是忍受着嫂子跟弟妹的白眼和恶意的揣测,她也要留下来给他们端茶送水。
这是父母的福报,也是子女的福报。
但是,她的父母不是这样想的。
他们的心里乱作一团,到死都难以解开。
这就是古人说的清福难享。
心境不清明,会错过自己的福报。
但这事儿,没有任何人能帮得了。
不过也是,只有神仙能享得了清福,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很难有神仙似的心境。
这世间又有几人是庄子,能读懂逍遥游的人不多,真正能逍遥的人少之又少。
哪怕丁兰活过一次,也很难做到遇见任何事情都能理智看待。
听到母亲说起从前的事儿,丁兰还是红了眼眶。
“我昨天做了个好梦,就想着你们哪个会回来看我,专程留了煮鸡蛋,在柜子里拿出来吃了。”
母亲的牙齿掉光了,鸡蛋算是最好下咽的,也是家里的好东西,她却专程留了下来。
就像丁兰曾经总是将好东西留给梁魁一样。
她没有客气推辞,而是剥了鸡蛋壳,掰成两半,将一半递给二哥。
“给,二哥你吃。”
“我不吃。”
“你不吃,娘会难受,吃吧。”丁兰轻声道,“你不吃,她也会留给孙子。”
他们脱了鞋上了炕,秉烛夜谈。
说着说着,大家脸上露出笑容,谈起了很多旧事旧人。
不知不觉一个半时辰过去,父母沉沉的睡去。
丁衡站了起来,悄声道,“咱们该走了。”
丁兰将纳戒中的糖茶放在母亲的枕头边,怕她不舍得自己穿新的送给儿孙,将新做的袜子套在母亲的脚上。
父亲的鞋都透了,她留下双新的,旧的那双也没给扔,怕他穿不惯新鞋。
毕竟新鞋要穿一段时间才会软,老人的身子骨脆弱,受不住新鞋的磨砺。
翻出墙头后,天正黑,丁兰却不着急离开。
“你去哪?”
“去梁家,梁晴他爹还活得好好的,我不甘心。”
丁衡无奈,“晴晴不是已经在山上当着没心没肺的小道士吗,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修行人沾血不好。”
“放心,不杀他。”
“但你碰他也不好,总归是脏了你的手,让我来。”丁衡走得很快,越过她走在最前面,“想干啥,你跟我说。”
丁兰停下脚,“在他的炕里填满羊粪。”
丁衡忍不住笑出声,指着她道,“你呀你,我还以为你要让他求死不得呢,这个好办。”
“不是二哥说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吗,我这是怕他老寒腿不舒服,替他添炕。”
丁衡笑着从院外的各种草堆里装了两大篮子草,又添了一篮子羊粪,保证半夜里炕会着火。
草杆儿烧得快,羊粪耐烧,这炕恐怕两天都睡不了人。
听说梁兆安被人打了,妻子也不愿跟他住一起,这一烧估计要气疯了。
天亮时,丁兰回到了青山观。
“你去哪了?”棍棍蹲在丁兰的房门外,看到她急急地站起来,“干坏事怎么不带我?”
“谁干坏事了,”丁兰心不跳脸不红的推开房门,“我去打拳了。”
“但梁晴跑过来说,她梦见他爹被大火淹没,你知道的,她的梦都是预见梦。”
丁兰笑了,“放心,死不了。”
听到满意的答案,棍棍也笑,“那就好,咱们何时出发?”
“今晚睡个好觉,明日吧。”
“好,我这就去跟方先生说。”对于这场为了修行的游历,棍棍无比期待。
他终于不再是个刀尖上行走的杀手了。
摆脱束缚重回自由之身,他盼这一天盼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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