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笙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逃离了二楼书房那令人窒息的空间。
她听不见身后房门关上时那细微的“咔哒”声,也看不见陈副官在门外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更顾不上闻声从楼下匆匆赶上、满脸忧急的孙妈。
她像一只被猎人枪声惊破胆的鹿,慌不择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逃离、逃离那个充满雪茄味和他冰冷暴戾气息的地方这一个念头。
直到冲回二楼那间卧室,反手“砰”地一声死死关上厚重的房门,将背脊紧紧抵在冰凉坚硬的雕花木门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无形的恐惧与压迫彻底隔绝在外,她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深入骨髓的屈辱,以及那雪茄味仿佛还粘附在皮肤与呼吸里的、令人作呕的不适。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顺着光滑的门板向下滑去,直到跌坐在冰冷光洁的拼花木地板上。
双手紧紧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起初只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不住耸动,渐渐地,那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变成了低低的、破碎的呜咽,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惶无助。
她没法面对。
没法面对书房外陈副官那或许同情、或许漠然的目光,更无法面对闻声而来的孙妈那充满担忧却又无能为力的探询。
她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变小、变透明,就能从这令人窒息的境地里消失。
可是,逃得了吗?躲得掉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你不是答应了吗?
用你的“服侍”,换见孩子的机会。这才刚刚开始,你就受不住了吗?
是啊,受不住了吗?
这念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一部分崩溃的情绪,却带来了更深、更刺骨的寒意。与那四年里经历的种种相比,今晚书房里的难堪与粗暴,又算得了什么呢?
记忆的闸门一旦松动,那些被她强行封存、日夜试图遗忘的画面,便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撕扯着,再次向她扑来。
不是顾砚峥冰冷的审视和带着惩罚意味的亲吻,而是更黑暗、更血腥、更令人绝望的场景——
苏家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亲人绝望的惨叫与哀求,冰冷刀刃刺入皮肉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还有她自己,躲在肮脏的角落,捂着嘴,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着曾经的家园化为一片焦土瓦砾。
无数个夜晚,她从这些噩梦中尖叫着醒来,冷汗浸透单衣,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裂。
她摸到枕头下藏着的、从王老太爷药房里偷偷攒下的安眠药片,看着那白色的小小颗粒,想着就这样吞下去,一了百了,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是不是就能去和父母兄长团聚了?
可那个在她腹中悄然孕育、最初她甚至满怀恐惧与憎恶的小生命,用他顽强的胎动,一次又一次地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是王家那位长孙,那位温文尔雅的心理医生,用他专业而耐心的疏导,陪着她一点一点拼凑破碎的记忆,
学习与那些可怖的画面共处,勉强撑过了最初、也最黑暗的那段时日。
而当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婴儿,在她痛得几乎昏厥后,被稳婆洗净包好,放入她臂弯,用微弱却执拗的哭声宣告他的到来时,她看着那双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黑亮眼睛,心中涌起的,不是预想中的厌恶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混杂着巨大痛苦与新生的茫然。
后来,他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咿呀学语了,会用软软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直到某一天,在午后的阳光里,他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用含糊不清、却无比清晰的童音,喊出了那两个字——
“妈妈。”
那一刻,如同漆黑的夜空中骤然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她心底荒芜的废墟。
不是她救了他,是这个意外降临、曾让她惶恐无助的小生命,救了她。
是时昀,用他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纯真的笑容,一点一点,填满了她心中被仇恨、恐惧和绝望掏空的部分,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哪怕这理由伴随着更深重的、关于他身世的秘密与未来的隐忧。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止住,只剩下脸颊上冰凉的湿痕。
是啊,她还有时昀。
那个会软软地叫她“妈妈”,会用小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会将她偷偷藏起的药片找出来丢掉的、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有没有想她?
有没有在见不到她的深夜里偷偷哭泣?
他那么小,那么敏感,会不会以为妈妈不要他了?
这短短的时日,他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
眉眼是不是更像……更像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想要见到他的渴望。那渴望如同野草,瞬间燎原,压过了所有的屈辱、恐惧和疲惫。
她不能倒下去。至少,现在不能。
为了那个将她从无尽深渊里拉回来的、见不得光的、却也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最柔软牵绊的孩子。
她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残余的泪渍,动作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度。然后,她撑着冰凉的地板,有些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
转身,径直走向与卧室相连的浴室。
拧开黄铜打造、雕刻着百合花纹的淋浴开关,冰冷的水流瞬间从头顶的莲蓬头倾泻而下,毫无预兆地浇了她满头满脸。
哗哗的水声充斥了狭小的空间,掩盖了外界一切声响,也仿佛冲走了书房里残留的雪茄味,冲走了他留在她皮肤上的触感和气息,冲走了那几乎将她淹没的羞耻与恐惧。
她闭着眼,仰着脸,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
水声依旧哗哗,在寂静的深夜里,仿佛永不停歇。而她站在冰冷的水流下,如同完成一场沉默的洗礼,也像在积蓄着面对接下来、或许更加漫长而艰难的、以“母亲”之名的抗争所需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勇气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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