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儿趴在姜晚星怀里，小手指着院外：“妈妈，放鞭炮，要响响的！”
“好，等吃完饭就放。”
姜晚星低头在女儿软乎乎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心里却轻轻一涩。
这是他们在北大荒，在这个村子里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等年过了，雪化得差不多，他们一家人就要动身去京城。
从此山高水远，再想回来一趟，难了。
一进屋里，饭菜的热气立刻扑在脸上，香得人鼻尖一酸。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炖鸡的油光亮晶晶的，整条鱼卧在盘子里，象征年年有余，炸丸子、炸耦合、凉拌菜、炒青菜，还有姜母特意蒸的年糕，甜香混着肉香，满是家的味道。
姜父已经把酒倒上，玻璃杯壁上蒙着一层白雾。见他们进来，老人笑着招手：“快坐快坐，菜都要凉了，就等你们俩了。”
三个小丫头被安排坐在正中间，一人一个小勺子，规规矩矩，眼睛却滴溜溜地盯着桌上的好吃的，小模样又乖又馋。
姜晚星刚坐下，姜母就夹了一块鸡腿放进她碗里：“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忙的，都瘦了。”
“妈，我不瘦。”姜晚星笑了笑。
这些天她天天往张老五家跑，送吃送穿。
教他怎么带孩子、怎么换尿布、怎么冲奶粉。
张老五也渐渐从丧妻的打击里缓过来，学会了洗衣做饭，学会了半夜起来哄娃。
眼神里慢慢有了精气神。
胖婶更是常去搭把手，这家送个鸡蛋，那家送块布。
村里人也都伸手帮衬，没人再提半句闲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好谁坏，谁真谁假，日子一久，看得明明白白。
霍沉野给姜父倒酒，又给姜母夹菜，动作自然体贴。
他话不多，却事事周到，把一大家子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姜父抿了一口酒，叹了一声，语气里既有不舍，又有盼头：“这年过了，咱们就真要走了。在这儿这么多年，一下子要离开，还真有点舍不得。”
姜母也跟着红了眼眶：“是啊，街坊邻居都那么好……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姜晚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又何尝不是。
只是人往高处走，她不该困在这小村子里，霍沉野有他的前程，三个女儿也该去更大的地方读书长见识。
他们不能一辈子留在北大荒。
“等以后有空，我们再回来看大家。”
霍沉野轻声开口，稳稳握住姜晚星放在桌下的手。
“真想念，就回来住几天。”
这话听着是安慰，可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一去，便是真正的扎根京城，再回来，已是客途。
一顿年夜饭，吃得热闹，又藏着几分说不出口的离愁。
三个孩子不懂大人的心事，只顾着吃得满嘴油光。
叽叽喳喳地说着等会儿要放鞭炮，要吃糖葫芦，小嗓门清脆。
把屋里的沉闷一点点冲散。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透。
院子里挂起了灯笼，红光照着积雪，。
姜父抱出一挂长长的鞭炮，还有几盒小孩子玩的小烟花，霍沉野接过，小心地铺在院中间。
“孩子们往后站，别靠近。”姜晚星把三个女儿护在身后，自己也往后退了几步。
霍沉野划亮火柴，点燃引信。
火星滋啦一声窜起。
他迅速后退，揽住姜晚星的腰，把她和孩子都护在身后。
下一秒——
噼里啪啦！！
鞭炮震天响，火光四溅。
红纸碎屑漫天飞舞，炸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
三个小丫头吓得往姜晚星怀里缩，却又忍不住探出小脑袋看，眼睛亮晶晶的，又怕又兴奋。
“不怕不怕，是过年。”
姜晚星轻声哄着，耳朵被鞭炮声震得微微发麻。
心里却一片滚烫。
这是她在北大荒最后的鞭炮声了。
以后再过年，就是京城的高楼，京城的灯火，再也没有这样的小院，这样的雪。
霍沉野又点燃几支小烟花，小小的火花在夜色里蹦跳，五颜六色，映得孩子们笑个不停。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姜晚星抬头一看，心微微一动。
是张老五。
他怀里抱着熟睡的张念安，身上穿着她今天送去的新棉袄，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
站在灯笼光里，有些拘谨，又有些郑重。
“姜老师，霍队长。”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
“老五哥，你怎么来了？”姜晚星有些意外。
“我……我在家听见鞭炮声，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张老五把怀里的孩子往紧了紧，眼圈有点红，“我知道，你们要走了，要去京城了。”
姜晚星一怔。
这件事他们还没正式跟村里人说，只跟胖婶提过一嘴，没想到张老五已经知道了。
“是胖婶跟我说的。”张老五笑了笑，笑得有些涩。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们，姜老师你是干大事的人，该去大地方。就是……心里舍不得。”
他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来：“这是我自己攒的一点鸡蛋，还有我媳妇生前绣的几双小鞋垫，给三个丫头带着。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袋子里还温温的，显然是刚煮好的。
姜晚星接过，指尖一沉，眼眶瞬间就热了：“老五哥，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
张老五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我这条命，我娃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以后你们在京城，要是不嫌弃，我就带着念安，好好过日子，等他长大了，让他去看你们。”
姜晚星说不出话，只轻轻点头。
霍沉野在一旁开口，语气郑重：“老五哥，你也好好过日子，把念安养大。以后有难处，写信，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哎！”张老五重重应了一声。
他不敢多留，怕再待下去忍不住掉眼泪。
耽误他们一家人过年。
“那我回去了，娃还睡着呢。你们一路顺风，到了京城，好好的。”
“好。”
姜晚星和霍沉野站在原地，他们俩身后是正在放鞭炮，热热闹闹的一家人。
两人对视一眼。
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望。
三年时光长流，从最初到现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2026.0213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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