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重新看向尔泰，眼神里的激烈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是恳切的疲惫。“尔泰，我知道你的顾虑。身份、规矩、还有……我的存在。”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如果你心里真的有她，哪怕只有一点点超出常理的情分，你就不该让她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陷在乱七八糟的猜疑和难过里！是男人，就该坦荡一点！该面对的面对，该说清楚的说清楚！哪怕最后结果不如人意，也好过让她这么不明不白地煎熬，让她觉得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不配得到一份真诚的对待！”
尔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虽然我跟小燕子不可能，但是我也是真心宠爱她的，她就算是我的妹妹，我也希望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活泼闹腾的小燕子！你明白吗！”
永琪的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是啊，他怕。怕逾越了身份规矩，怕伤了兄弟情分，更怕……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守在她身边、看她笑闹的资格都会失去。
一种混合着巨大痛悔和某种决绝的情绪，缓慢而沉重地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永琪说得对，他不能再躲了……不能再让她那样难过，那样自我怀疑，哪怕她拒绝了，他一样还是可以像朋友一样在后方支持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永琪，声音干涩却清晰：“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明白了”什么，但永琪看着他的眼睛，读懂了里面的意思，眼底的涩意并未散去，反而更深。
逼着尔泰去面对，何尝不是逼着自己去面对那个他一直不愿细想、却又无法回避的可能结局？
尔康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无声的感谢，也带着无声的支持。
尔泰也没想到，他跟永琪谈好后，来到了小燕子、紫薇的房门前，却发现房间里的灯已经熄灭了，怕将乾隆他们都吵醒，只好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急迫的心思也都要压了下去。
隔日。
客栈大堂里已飘起食物的香气，蒸笼揭开，白雾腾腾，露出里面胖嘟嘟、冒着油光的肉包子，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盛在粗瓷碗里，几碟酱菜腌黄瓜色泽鲜亮。
小燕子几乎是第一个冲到桌边的，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昨晚半点蔫嗒嗒的影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对着端包子的伙计脆生生道：“多拿几个！要肉馅饱满汁水多的！”
她挨着乾隆下首的位置坐下，也不等人齐，先夹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啊呜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呵气，却眯起眼睛，一脸满足，脸颊鼓鼓囊囊地嚼着，还含糊不清地称赞：“嗯！好吃！这包子比宫……比家里厨子做的也不差！”
这鲜活灵动的模样，与昨晚那个蜷在椅子里、周身低气压的小燕子判若两人。
紫薇坐在她旁边，递过一碗晾得温温的小米粥，柔声道：“慢些吃，小心烫着。” 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欣慰的浅笑。
乾隆坐在主位，见状挑了一下眉梢，目光在小燕子那副“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上转了一圈，又掠过紫薇平静含笑的侧脸，最终落在刚走进大堂的尔泰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尔泰是和尔康、永琪一同进来的。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眠，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一进门，他的目光便下意识地搜寻，落在正大口啃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眉眼弯弯跟紫薇说着什么的小燕子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脚步顿了顿，眼底飞快地掠过疑惑、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昨晚永琪那些话，字字锥心，让他辗转反侧。
他设想过小燕子今日可能继续不理他，可能对他冷脸，可能躲着他……却独独没想过，她会是这样一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甚至比往日更加生机勃勃的样子。
难道……紫薇跟她说了什么？开解了她？还是……她自己想通了？尔泰心里乱糟糟的，目光忍不住又瞟了过去。
小燕子正伸手去拿第二个包子，感觉到视线，抬头，恰好撞上尔泰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然后，居然对着尔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明亮，没有半分芥蒂，甚至还带着点平时捉弄他得逞后的小得意，仿佛昨日那场尴尬、她那显而易见的难过，都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尔泰更懵了，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释然瞬间被更大的疑团取代，甚至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只能略显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低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这一切，尽数落在永琪眼里。
永琪站在尔泰身侧稍后一步，将尔泰那一瞬间的怔愣、疑惑、乃至最后略显仓惶的躲避，看得清清楚楚。再看小燕子，她已转回头，又兴致勃勃地跟紫薇讨论起包子馅是猪肉大葱好还是三鲜好，侧脸上笑容灿烂，无忧无虑。
他以为，以尔泰的性格，经过一夜思量，多少会有些行动，哪怕只是私下里找小燕子解释一句，或者态度有所改变，可看眼下这情形……
尔泰那明显没反应过来的困惑，和小燕子毫无阴霾的笑容，结合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尔泰什么都没说。小燕子要么是心大真的忘了，要么……就是被紫薇开导得“想开了”，决定不再纠结他那句伤人的话。
永琪走到乾隆另一侧下首坐下，目光垂落，只盯着自己面前那碗清粥。
尔康自然也看到了眼前的异样。
他心中亦是疑窦丛生。昨夜弟弟回来后便沉默无言，他问了几句，尔泰也只摇头说无事。
眼下看来，非但“有事”，而且这“事”似乎还朝着他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小燕子这反应，太过“正常”，正常得反而透着不寻常。
他看了一眼正细心为乾隆布菜、似乎对桌上暗流毫无所觉的阿玛福伦，又看了一眼默默喝粥、神色莫测的永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乾隆端坐着，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眼角的余光却将桌上几个小辈的神色交流尽收眼底——这气氛，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面上丝毫不露。
胡太医的目光落在正努力对付第三个包子的小燕子身上，担忧道，“小姐昨夜节食，今早暴饮暴食，对身子可不好，还需正常饮食方得长久。”
“嗯？什么唔唔…多吃包子唔唔……对身体唔唔……不好？唔唔唔…”小燕子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也不清不楚，却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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