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门口，林远和老王宛如石雕，一动不动。
没多久，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了餐厅门口。
车门推开，李秀华一马当先，风风火火地冲了下来。
她身后，陈建国提着公文包，推了推眼镜，步伐沉稳，脸上带着一丝临危受命的庄重。
“小林！怎么回事！我儿子呢？”
李秀华人未到，声先至，气场全开。
林远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他快步迎上去，哭丧着脸。
“叔叔，阿姨，你们可来了！”
老王也赶紧跟上，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先进去说。”
陈建国摆了摆手，率先走进了餐厅。
这老头子，不得不说，接受的蛮快。
头一次来这个餐厅，却没有一点不适应。
大堂里，四人落座。
林远和老王七嘴八舌，总算把供应商坐地起价，然后陈枫当场批了一百万，接着潇洒走人的事情给说清楚了。
听完之后，李秀华“啪”的一拍桌子，柳眉倒竖。
“岂有此理！这帮奸商，做生意咋能这样呢！”
“咱们不和这家合作了，自己找新的！”
“我还真不信了，没了张屠夫，还得吃带毛的猪吗？“
她斗志昂扬。
然而，一旁的陈建国却一直沉默不语。
他低着头，扶着眼镜。
他想起了上一次。
那个倒闭的补习班。
也是这样，儿子把钱交给了他们，让他们放手去做。结果呢？
他们赔得血本无归。
这一次，儿子又这样做了。
他甚至不留在现场，而是直接把一个餐厅，甩给了他们两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家伙。
他为什么这么做？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一道精光在他镜片后炸开。
他想通了！
儿子这是用心良苦啊！
他这是怕！
他怕自己留在现场，会给他和老伴带来压力！
他怕他的优秀，会让他和老伴畏手畏脚，无法施展！
所以他选择离开，选择用一种近乎胡闹的方式，把决定权交出来。
他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
爸，妈，你们放手去做！亏了，儿子担着！成了，是你们的荣耀！
这份信任，这份孝心！
想到这里，陈建国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他用力握紧了拳头，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豪情涌上心头。
“老婆子，你别咋咋呼呼的。”
陈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远和老王面前，郑重地开口。
“小林，老王，你们放心。陈枫他有自己的想法。这次，我和阿姨，绝对不会再让他失望！”
林远和老王面面相觑，彻底懵了。
叔叔，你是不是对你儿子的想法有什么误解？
他就是单纯的懒啊！
“好！老头子说得对！”
李秀华也站了起来，挽住丈夫的胳膊。
“儿子给了咱们尚方宝剑，咱们就得干出个样来！不能让人看扁了！”
林远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这家人，是不是都活在什么奇怪的频道里？
“那……叔叔阿姨，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远弱弱地问。
“开会！”
陈建国大手一挥，指着一张最大的圆桌。
“把你们能找到的所有备选供应商，都叫过来！我们现场面试！现场选！”
“老王师傅。”
他又转向厨师长。
“你是专家，今天，你就是主考官！食材的好坏，你说了算！”
老王受宠若惊，连忙挺直了腰板。
“陈老板您放心！我一定严格把关！”
一声“陈老板”，叫得陈建国通体舒泰。
于是，一场堪称离谱的供应商面试大会，就在这家高档法餐厅里，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林远打了十几个电话，把附近能联系到的海鲜贩子都叫了过来。
一时间，餐厅大堂里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虾的腥气，与这里原本优雅的氛围格格不入。
第一个供应商是个精瘦的汉子，提着一个泡沫箱走进来。
“几位老板好，这是我今天刚到的东星斑，绝对生猛！”
他打开箱子，一条红色的鱼躺在冰块上。
李秀华和陈建国凑过去，啧啧称奇。
“哎哟，这鱼真漂亮！”
“看着就新鲜！”
两人交换了一个满意的表情，看向主考官老王。
老王走上前，戴上白手套，先是翻开鱼鳃看了看，又按了按鱼身，最后摇了摇头。
“不行。”
“怎么不行了？”
陈建国问。
“鱼鳃颜色发暗，鱼身按下去回弹慢，是冰鲜货，放了至少两天了。当不了我们的食材。”
老王言简意赅。
陈建国和李秀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们俩刚才还夸好，这不是当场打脸吗？
“下一个！”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维持着威严。
第二个供应商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只大龙虾。
“澳洲龙虾！空运过来的！看这活力！”
老王上前，捞起一只，掂了掂，又看了看虾壳的连接处。
“养殖的。”
他再次摇头。
“肉质不够紧实，口感会差很多。”
“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多小时过去，十几个供应商来来去去，老王没有一个点头的。
不是嫌弃产地不对，就是嫌弃不够新鲜，要不就是品种不行。
陈建国和李秀华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面面相觑，再到现在的坐立不安。
他们发现，搞餐饮，好像比上课，还要复杂得多。
眼看天色渐晚，林远急得满头大汗。
没有海鲜，餐厅明天根本开不了张。
“老王啊。”
李秀华终于忍不住了，她凑过去小声说。
“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我看刚才那几条鱼都挺好的嘛，活蹦乱跳的。”
“阿姨，您不知道。”
老王苦着脸解释。
“我们是高级餐厅，对食材的要求是顶级的。差一点，味道就全不对了。这是砸我们自己的招牌啊！”
陈建国也皱起了眉头。
他感觉自己的宏图大志，还没开始，就卡在了几条鱼身上。
这可不行！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
李秀华的眼睛突然一亮，她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李秀华得意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口吻宣布。
“咱们干嘛非要找这些不认识的人？”
“我跟你们说，我有个牌友，她妹妹的女婿的表弟，就在码头那边开了个海鲜档口！”
林远和老王的脑门上，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李秀华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表情，继续兴高采烈地补充。
“听说他家的货，都是自家渔船每天出海打的！那叫一个新鲜！真正的第一手货源！”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出租车就载着四人朝着几十公里外的海鲜码头疾驰而去。
“喂！是王姐吗？哎对对对，是我秀华呀！”
李秀华中气十足地打着电话，整个人容光焕发。
“我们现在在路上了！对，去你说的那个阿强那里！你跟他说一声啊，我儿子的餐厅，以后可就指望他了！”
挂了电话，李秀华拍了拍身边陈建国的胳膊，得意洋洋。
“听见没，都打好招呼了，这叫人脉！”
陈建国正襟危坐，手里捧着公文包，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智慧的光芒。
他清了清嗓子。
“小林，老王，等下到了地方，你们两个不要急着说话。我先跟他谈。商业谈判，讲究的是一个气势，先声夺人，咱们得掌握主动权。”
林远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叔叔我们还是多看几家比较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时间真是来不及了，希望这家能靠谱点吧！
老王则抱着手臂，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他昨天已经被这老两口的骚操作折腾得没脾气了，今天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验货机器。
出租车在弥漫着咸腥味和柴油味的码头停下。
一下车，一股子浓烈的鱼腥味扑面而来，让李秀华和陈建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各家餐厅上货的点。
地面湿滑，到处都是拖着泡沫箱匆匆路过的工人。
“这地方还挺热闹。”
李秀华拉了拉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躲过一滩积水。
按照牌友的指示，他们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挂着“强记海产”牌子的档口。
一个穿着防水背带裤，手臂上全是纹身的精瘦青年正靠在椅子上抽烟，看到他们一群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是王姐介绍来的李阿姨和陈叔叔吧？快请坐快请坐！”
青年手脚麻利地搬来几个塑料凳，又给几人递上烟，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叫阿强，你们叫我小强就行！”
陈建国摆了摆手，拒绝了香烟，维持着自己的威严。
“小强是吧，我们今天来，是想看看你的货。”
“明白！明白！”
阿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然后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叔叔阿姨，你们是开大餐厅的，一般的货色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他拍了拍手，从档口后面的一个水箱里，捞出一个沉重的网兜。
“你们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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