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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金陵血雨


金陵血雨

金陵城内的气氛日益凝重,淮水烽烟似乎已能嗅到焦糊味。张府内,悲愤过后是更加紧绷的备战。

冷歧将所有精力投入城防与追查顾峻之下落,愈发沉默寡言,如同一柄出鞘的冰刃。

荆紫菀强忍悲痛,日夜忙碌于伤兵营,原本柔和的眉眼间也添了坚毅与肃杀。

卢天辰看在眼中,忧在心头。这一日,他寻到正在后院对着木桩比划、却总是不得要领的列不器。少年脸上没了往日跳脱,眉头紧锁,手中一柄寻常铁剑挥得杂乱无章。

卢天辰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柄木剑:“你心思机巧,腕力指力因常年制作机关而颇为灵活,只是未得章法。我洗剑山庄有一路‘清风絮影剑’,剑招不求刚猛,重在轻灵迅疾、借力打力,配合步法腾挪,最适合防身游斗,我演示一遍,你仔细看。”

说罢,卢天辰手持木剑,身形展动。剑光并不耀目,却如春日柳絮,随风而起,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剑势连绵,多以刺、点、带、抹为主,少有劈砍,讲究的是以巧破力,以速制敌。一套剑法使完,卢天辰气息均匀,看向列不器:“我将此功教给你。”

列不器眼中放光,连连点头:“多谢卢大哥!”

数日后,冷歧又见荆紫菀从伤兵营归来,神色疲惫,袖口竟有撕裂痕迹,问起才知是路上险些被奡人细作袭击,幸得巡逻兵丁及时赶到。

“荆姑娘悬壶济世,却无自保之力,在这乱世太过危险。”冷歧沉吟道,找到正在工房内叮叮当当的列不器,“列兄弟,帮我做一套东西吧。”

列不器拍胸脯:“冷大哥有什么想法?”

“可否为荆姑娘设计一套便于携带、使用简单,又能防身制敌的暗器?最好能与她医者身份相合。”

列不器眼珠一转,猛地一击掌:“有了!‘千机针’!我可以做一个小巧的腕弩或戒指机簧,发射特制的牛毛细针,针上可淬麻药或轻微毒剂,不致命,却能让人瞬间麻痹或失去行动力!荆姐姐熟知人体穴位,若能瞄准穴位发射,效果更佳!而且针体极细,发射无声,防不胜防!”

冷歧赞道:“此计甚妙!既要隐蔽,又要保证荆姑娘能轻易使用。”

“包在我身上!”列不器立刻翻出材料工具,埋头钻研起来。三日后,他献宝似的拿出两件器物:一件是藏于护腕内侧的扁平机匣,通过手腕细微动作触发,可连续发射三枚细针;另一件是一枚看似普通的银戒指,转动戒面则可弹出一枚稍粗的短针,用于近身突袭。针筒内已装好列不器秘制的“软筋散”,中者会肢体酸软,暂时无力。

他将使用方法和保养要点仔细教给荆紫菀。荆紫菀初时有些不安,但想到近日险情,还是郑重接过,认真练习瞄准发射。她对人体穴位了如指掌,很快便掌握了在数步之内精准射击特定穴道的技巧。

“谢谢列兄弟,谢谢卢大哥。”荆紫菀轻声道,将腕弩仔细戴好,戒指藏在指间。

几个月的攻守之后,该来的终究来了。在淮水防线一处被奡人精锐强行突破后,战火终于烧到了金陵城下。

旌旗蔽日,鼓角震天。黑压压的奡人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向金陵城墙。箭矢如蝗,投石车抛出的巨石狠狠砸在城垛上,碎石纷飞。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守军将所有能用的手段倾泻而下,城墙上下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列不器被编入一支协助防守西侧城墙的民壮队伍。他手持铁剑,掌心全是汗,看着下方如同蚂蚁般攀附云梯涌上的奡人士兵,腿肚子有些发软。但当第一个奡人狞笑着跳上城垛,挥刀砍向旁边一个吓得呆住的老兵时,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清风絮影,惑敌为先!”卢天辰的教诲在耳边响起。列不器一咬牙,不再硬拼,脚下步法展开,如同游鱼般滑到那奡人侧翼,手中铁剑不是直刺,而是疾点对方握刀手腕的“阳谷穴”!这一剑又快又刁,那奡人猝不及防,手腕一麻,钢刀险些脱手。列不器趁机一脚踹在对方膝窝,将其踢下城垛!

初战告捷,列不信心大增。他不再恐惧,而是充分利用自己身材相对瘦小、动作灵活的特点,在混乱的城头穿梭,专挑敌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或注意力被其他守军吸引的时机,以“清风絮影剑”袭扰、刺穴、绊摔,虽未能斩杀多少敌人,却成功解救了好几个陷入危险的同伴,搅乱了局部攻势。

另一边,荆紫菀随同一队医官在相对安全的城墙内侧空地设立临时救护所。伤兵不断被抬下来,惨叫、呻吟、血腥气弥漫。她强迫自己冷静,熟练地清洗、包扎、止血、固定。然而,战况激烈,总有奡人敢死队突破薄弱处,甚至有小股敌人顺着破损处杀入了城内,救护所也受到了波及。

一次,三名奡人溃兵凶神恶煞地冲向救护所,显然是想制造混乱或劫掠。护卫的兵丁被冲散,一名奡人挥刀直扑正在为一个少年伤兵包扎的荆紫菀!

荆紫菀心跳如鼓,但数月来的经历和腕上的冰凉触感让她没有惊慌失措。她假装害怕后退,右手却悄然对准了那奡人冲来的方向。就在对方踏入三步之内、举刀欲劈的瞬间,她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嗤!”

一声轻不可闻的细响。那奡人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脸上露出错愕神情,高举的刀僵在半空,随后整个人如同抽掉骨头的皮囊般软倒在地,只有眼珠还能惊怒地转动。另外两名奡人见状一愣。荆紫菀抓住机会,戒指对准稍远一人,再次激发!又一枚细针没入其颈侧“扶突穴”,那人也哼都没哼便瘫软下去。最后一名奡人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却被旁边一名刚刚包扎好的老兵挣扎着用断矛刺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危机解除。荆紫菀看着地上三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敌人,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继续俯身为那吓呆的少年伤兵包扎,只是动作更加沉稳迅速。

列不器的剑,荆紫菀的针,在这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虽微不足道,却真正护住了他们自己,也护住了身边的人。

城墙攻防陷入惨烈拉锯,而城外野战更是危急。郭亢的主力被奡人大军死死咬住,左翼一支由卢天辰率领、主要由江湖义士和部分精锐骑兵组成的偏师,奉命袭扰奡人后勤并牵制其一支精锐的“苍狼骑”,却反被对方设计,诱入一处险峻山谷。

山谷中伏兵四起,箭雨倾盆。“苍狼骑”不愧是左贤王麾下精锐,骑射精湛,悍不畏死,更兼地形不利,卢天辰所部虽拼死抵抗,却伤亡惨重,被渐渐压缩到谷底一小片区域。

卢天辰青锋剑已染满血污,身上多处挂彩,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挥剑劈飞两名冲来的奡人骑兵,对身边仅存的几十名伤痕累累的弟兄嘶声道:“诸位兄弟,今日陷此绝地,既为家国而战,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不过,我们还不能放弃!”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目光投向山谷唯一的狭窄出口方向,那里已被重重奡人堵死:“我已与流泉的殷尚雪姑娘约定,她会设法突破封锁,前往李守成将军大营求援!只要我们撑住,援军必至!列阵!死守待援!”

众人闻言,精神稍振,依言结成圆阵,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时间一点点流逝,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山谷中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渐渐稀疏,并非战斗结束,而是卢天辰这边还能站着的人已所剩无几。夕阳如血,映照着谷中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兀自不肯倒下的旗帜。

卢天辰拄着剑,大口喘息,视线因失血和疲惫开始模糊。他望向出口方向,那里除了敌人晃动的身影和越来越暗的天色,什么也没有。

殷尚雪……没有来。

是消息未能送达?是她途中遇险?还是……终究选择了置身事外?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涩,但已无力深想。周围的奡人骑兵开始缓缓围拢,如同群狼盯上了最后的猎物。他们似乎也看出这个剑法超群的乾人将领已是强弩之末,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慢慢缩小包围圈。

卢天辰挺直脊梁,用尽最后力气举起青锋剑,剑尖微颤,却依旧指向敌人。他环视身边,还能动的,只剩三五人了。

“洗剑山庄……卢天辰……”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存在,又仿佛在与这个世界道别,“今日……于此尽忠……”

就在此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短暂的打斗呼喝!一道熟悉的、迅捷如电的黑色身影,竟真的冲破了一层薄弱的封锁,不顾一切地朝着这边疾掠而来!

是殷尚雪!她来了!

卢天辰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一瞬希望的光芒,但随即又迅速熄灭——太迟了。她只有一人,而周围的奡人骑兵尚有近百!

殷尚雪显然也看到了谷底的惨状和卢天辰摇摇欲坠的身影,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是惊骇,是愤怒,更是无边的痛楚!她厉啸一声,双刺化作两道夺命寒光,不顾自身安危,疯狂地杀向包围圈,撕开一条血路!

“卢天辰!”殷尚雪终于冲开一段距离,看到了他胸前迸出的血花,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边,将他踉跄欲倒的身体扶住。

卢天辰靠在她肩头,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鲜血不断从嘴角和伤口涌出。他看着近在咫尺、面纱染血、眼中含泪的殷尚雪,竟然虚弱地笑了笑。

“你……到底还是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说话!我带你杀出去!”殷尚雪声音颤抖,想将他背起。

“不……行了……”卢天辰轻轻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血色夕阳,“殷姑娘……谢谢你……能来送我……最后一程……”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却努力聚焦在殷尚雪脸上,仿佛想记住什么。

殷尚雪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她紧紧抱住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感觉到他的生命力正飞速流逝。

“卢天辰……你别死……你答应过……要再次并肩作战的……”她哽咽着,声音破碎。

卢天辰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歉意,有欣慰,似乎还有一丝未及言明的情愫,最终,所有的光彩都沉寂下去。他的头无力地垂落在她颈间,再无声息。

殷尚雪浑身剧震,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抱着卢天辰尚且温软的尸体,跪倒在尸横遍野的谷地中央,周围是缓缓逼近、虎视眈眈的奡人骑兵。夕阳将她和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浸染在无边血色里,如同一幅凄艳绝伦又无比残酷的画卷。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耸动。面纱下的唇已被咬出血痕。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围的敌人,那双眼眸里,再无半点清冷,只剩下冻结万物的杀意与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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