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列不器正与郭亢、冷歧等人说笑,忽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回头看去,只见昭阳郡主侧着脑袋,正眨着一双大眼睛瞧着他。
列不器吓得手一抖,杯中酒差点泼洒出来,脸上瞬间写满了吃惊的表情。
昭阳郡主看他这反应,小嘴一撅,有些不高兴:“小木匠,你这是干什么?见到鬼了?”
“对、对不起!”列不器内心叫苦不迭,心想可不就是见到您这位“小祖宗”了么,嘴上却慌忙恭敬道,“昭阳郡主!只是……太吃惊了,没想到您会出现在这儿。”
昭阳郡主扬了扬下巴:“我可是郡主!皇家的宴仪,我怎么不能来吗?”
列不器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昭阳郡主却已拽住了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娇蛮:“一会儿封爵的仪式结束了,你要陪我玩儿!你都多少天没陪我了!”
这时,一个威严而略带不悦的声音传来:“荒谬!堂堂一国郡主,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工匠出身的爵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有没有朝廷的脸面!”
只见平王沉着脸走了过来,目光不悦地在女儿与列不器之间扫视。
冷歧看到平王,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接口道:“体面,不是看跟哪些人交往,而是看自己的所作所为。殿下当年为了运输自家财产,至沿河百姓的生死于不顾,那才是真的失了皇家体面!”
平王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转向冷歧。自南渡之后,那件旧事几乎成了无人敢提的禁忌,没想到这个新受封的子爵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接地戳破!他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好,好得很!既如此,本王看你这爵位,不受也罢!”
顾峻之吃了一惊,没想到冷歧如此不给平王留面子,连忙过来打圆场:“平王殿下息怒!冷兄弟他久在江湖,性子直了些,许是听信了些不实的传闻,无意冒犯殿下虎威,还请您大人大量,莫与晚辈计较。”
平王显然不愿在此场合与几个新晋子爵过多纠缠,尤其冷歧的话已触及他最不愿提及的旧疮。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拉着还欲争辩的昭阳郡主便转身离去。
郭亢走到冷歧身边,低声道:“冷兄弟,往后说话还需谨慎些。如今你我身上担着爵位,牵连甚广,不比以往江湖独行,可以快意恩仇,毫无顾忌。百姓还在受苦,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得留着有用之身。”
“他害死了那么多人,皇上也不管吗?”
“至于平王……他毕竟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了,人老了,总会念些旧情。至少,朝阳郡主心思单纯,并无甚坏心肠,你多少……也给他,给郡主留些颜面。”
冷歧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冷硬:“我并非针对朝阳郡主。她身为金枝玉叶,受万民供养,本就比寻常百姓过得好上千百倍。连这点言语上的‘委屈’都受不得么?可知真正的百姓,每日与饥寒、战乱、死亡为伴?祸不及妻儿的前提,是惠亦不及妻儿。他们既享了平王的尊荣与富贵,又怎能完全避开因他而起的非议?”
顾峻之拍了拍冷歧的肩膀,岔开话题:“好了,此事暂且不提。一会儿仪式彻底散了,你可得跟我去个地方。今日,我可是要向心上人诉衷肠的,你们谁也不许坏了气氛!”
冷歧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可能影响了顾峻之的大事,连忙敛去怒容,带着歉意道:“对不住,顾大哥,我刚才太激动了。”
顾峻之笑道:“无妨。这宫宴的菜肴也就这样,咱们不如早些离开。走,去千面郎那边,我请诸位喝酒!”
一行人离了宫廷宴席,径直来到幽香怡园。顾峻之整了整崭新的子爵袍服,对千面郎拱手,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郑重:“卢兄,今日还请你做个中人,将温姑娘请出来一见。”
千面郎见状,挑眉调侃道:“哦?顾兄今日怎么对我如此客气了?”
顾峻之再次行礼,正色道:“此乃对‘娘家人’应有的礼数。”
“娘家人”三字一出,千面郎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好!好一个‘娘家人’!幽香怡园上下姑娘,可不都是温姑娘的娘家人?顾兄,你很有眼光!” 众人也被这话逗笑,气氛轻松不少。
不多时,一位气质温婉、眉眼如画,虽衣着朴素却不掩清丽的小家碧玉,在千面郎的陪伴下从楼上款步而下。她看到顾峻之,眼中掠过一丝熟悉的笑意,微微福身:“顾少侠,这次又是来寻奴家听曲的么?”
顾峻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沉稳而清晰:“温姑娘,这次不是来听曲的。顾某此来,是特地向姑娘……求亲的。”
那位温姑娘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微微退了半步,脸上笑容淡去,染上几分无措与难以置信:“顾少侠莫要取笑奴家了。我只是一个流落在此的普通女子,如何配得上您?更何况……听闻您新封了子爵,奴家更是高攀不起。”
顾峻之并未退缩,反而又上前一步,语气诚挚无比:“温姑娘,顾某是真心实意。我之所以今日来求亲,是因为……我喜欢姑娘,已经很久了。老实说,从见姑娘第一面开始,我便心生倾慕。此心天地可鉴,还请姑娘……莫要断然拒绝。”
千面郎在一旁笑着帮腔:“是啊,温彤,这乱世之下,能有顾镖头这般身份、品性、又对你真心实意的人求娶,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你就别再犹豫了。”
温彤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看向窗外,带着一种遥远的思念和坚持:“不,我还需……等待我的亲人,我在等他们来找我。”
千面郎叹道:“温彤,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口中的那位兄长,怕是……很难寻到了。或许他已不在人世。若真像你说的兄妹感情那般深厚,他又怎会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不曾来寻你?”
温彤的眼中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却异常坚定:“不会的。他或许还不知道我还活着,又或许……因为我身处这般地方,他无法找到。所以我拼命学曲,拼命练舞,想成为花魁……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名声能传出去,让他知道,他的小彤还在这儿,还在等他。因为……我就只剩他这么一位亲人了。所以,我不能嫁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和尴尬。顾峻之眼中闪过深深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对眼前女子固执等待的心疼与理解。
千面郎赶紧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本是高兴日子。姻缘之事,讲究缘分,也急不来。顾兄心意已表,温彤也有她的坚持,来日方长嘛!今晚我做东,请大家喝酒!各位新晋的子爵大人,务必赏脸!”
温彤也觉歉意,连忙向众人敛衽行礼:“是小女子扫了各位雅兴,实在抱歉温彤这便以酒赔罪。” 她斟满一杯酒,先敬向在场同为女子的刘婉儿。
刘婉儿接过酒杯,温言道:“温姑娘快别这么说。想嫁谁,不想嫁谁,本就是我们女儿家自己能做决定的事。尤其是我们这些……没有父母在旁依仗的女子,更该自己拿定主意。我敬你这份坚持。” 说罢,与温彤对饮了一杯。
温彤闻言,明显恍惚了一下,看着刘婉儿,眼中流露出感激与共鸣,郑重道:“谢谢姐姐。” 她又斟满一杯,来到顾峻之面前,神色复杂却坦然:“顾少侠,你人很好,对温彤的照顾,温彤永记于心。但今日之事,确是我自身缘由。无论是您,还是其他任何人,只要我一日未得兄长确切消息,便一日不会应允婚嫁之事。还请您……谅解。”
顾峻之看着眼前女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也化作了叹息与尊重。他举杯,与她轻轻一碰,一饮而尽,郑重道:“顾某明白了。姑娘珍重,顾某……会等。”
温彤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她微微颔首,又斟了第三杯酒,缓缓走到一直沉默旁观的冷歧面前。然而,当她抬眸仔细看向冷歧的面容时,神情忽然怔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列不器快人快语,抢先答道:“他是冷歧,冷大哥!我们都是陆大哥的朋友!”
温彤却仿佛没听见列不器的话,只是紧紧盯着冷歧,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巨大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绝望般的希冀。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得更加厉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冷少侠……令尊……可名‘冷毅中’?”
“哐当!”
冷歧手中的酒杯,应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温彤,素来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碎裂的震惊与茫然!
冷毅中!这是他生父的名讳!除了东崇山上有限的几位师长与至交师兄,世间几乎无人知晓!这个幽香怡园的女子,如何得知?!
温彤看到冷歧这般反应,瞬间,积蓄多年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冷歧的手臂,声音哽咽破碎,却带着无比的激动与确认:
“歧哥哥……是我啊……我是小彤……你的妹妹,温彤啊!”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