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沉阁夤夜求见,在内阁直陈王保全之事。礼部侍郎萧从镜当即拂袖怒斥:“张大人!如此时辰,惊动圣驾,就为这等江湖仇杀的小事?此乃议论军国大事之处,岂容你在此纠缠私怨!”
张沉阁面色不变,朗声道:“萧大人以为这是小事?一个戕害商旅、屠戮百姓的强盗,非但逍遥法外,竟能摇身一变,成为我大乾的将领!此事关乎朝廷体统、吏治清浊,更关乎天下民心向背!若这等人都能高居庙堂,我大乾风气败坏至此,萧大人竟觉得是小事?!”
“够了!”丞相李赫翁重重咳嗽几声,打断二人,“两位大人,此事确不宜在此讨论。老夫相信,刑部与兵部自会详查,不会轻易让此等人混入朝堂。如今当务之急,是商议对奡人的战事方略。”
工部尚书趁机进言:“正是!如今王晟将军接连挫败奡人攻势,正该趁此机会议和。只要我们拿出足够诚意,必能使奡人不战而退,何必再劳民伤财,徒增死伤?”
张沉阁断然反对:“数年来,我们对奡人一味退让,每战必败,好不容易才打出几分士气民心,岂能轻言放弃?沦陷的国土、被掠的百姓,难道就不管不顾了?若只因畏难便一味求和,与坐以待毙何异?不能收复列祖列宗留下的山河,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萧从镜还想反驳,龙椅上的年轻皇帝却疲惫地摆了摆手:“好了,不必再争。既然朕已决意开战,自当打到底。至于那个新擢升的副将……”他略作停顿,淡淡道,“只要他能改过自新,为我大乾效力,便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罢。”
张沉阁急道:“陛下!此例一开,纲纪何存?民心何安?”
皇帝却已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张爱卿,你要操劳的事还有许多,不必总拘泥于此。退下吧,朕乏了。”说罢,径自转入后殿。
“臣……告退。”张沉阁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只得躬身一礼,心中一片冰凉。
他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宫门,夜风刺骨。这一夜,许多人都未能安眠。
翌日一早,冷歧、列不器、顾峻之等人便齐聚张沉阁府中。当得知朝廷竟不打算追究王保全时,众人皆尽愤然。
郭亢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立柱上,震得梁灰簌簌落下:“好一个‘以观后效’!好一个‘宽容之意’!”
他对着张沉阁重重抱拳:“张大人,并非末将不给你面子——朝廷如此善恶不分,轻轻放过此人,天能饶他,地能饶他,我郭亢也饶不了他!”
冷歧亦是面色沉凝:“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即便闹上金銮殿,我们也占着理字。既然朝廷不管,我们自己讨回公道!”
列不器摩拳擦掌,眼中闪过寒光:“郭大哥,你伤势未愈,这事交给我。我保证用最让他痛苦的法子,送他上路!”
“诸位且慢!”顾峻之急忙拦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如此冲动!”
“顾兄弟,你不必再劝!”郭亢一把推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意已决。此仇不报,我郭亢枉为人子,更无颜面对婉儿!”
冷歧上前一步,与郭亢并肩而立:“没错,郭大哥。我跟你去。有什么罪过,我与你一同担着。”
顾峻之看向一旁的荆紫菀,急道:“荆姑娘,难道你也不劝一劝?”
荆紫菀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缓缓掠过冷歧坚毅的侧脸,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劝阻,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她轻轻向前挪了半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冷大哥决定的事,自有他的道理。他想做的事,便是我想支持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顾峻之,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理解的笑,“就像他从未拦着我奔赴战场行医一样。”
顾峻之急忙拦在众人面前,素来温文的脸上也带了急色,“刺杀朝廷将领,形同造反!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如此儿戏?”
郭亢虎目含泪,望向众人:“若各位今日为我涉险,深陷囹圄,还谈何报效国家,对抗奡人?难道要让我们这些时日的苦心经营,全部毁于一旦吗?”
他犹豫了一瞬,顾峻之的话如冷水浇头,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顾兄弟说得对,为将者不可因私废公。此事本是我一人家仇,实在不该拖累诸位。杀一个区区地痞出身的副将,我还应付得来,就让我独自去了结他吧!”
“若世道本就颠倒黑白,那我们又何必拘泥于所谓的‘规矩’?” 冷歧拍了拍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尘土,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意,“从前我师兄总说我太过天真,总以为守住心中的‘义’,便能锄强扶弱。如今我才明白,若政治清明,法度严谨,何须我等游侠以武犯禁?正是因为这世道病了,才有我们拔剑的理由。”
列不器握紧了手中机关匣,接口道:“虽然我没冷大哥想得那么深远,但我也知道,皇上和朝廷这么做是错的!既然他们自己不想改,那就由我们来帮他们改正,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顾峻之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同伴,最终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含着无奈,也有一丝终于放下的释然:“疯了,你们都疯了……罢了,既然如此,我顾峻之也只好跟着你们,疯狂这一回了!”
郭亢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顾兄弟,你……当真要与我们同去?”
“只能如此了。”顾峻之苦笑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暖意,“谁让我交了你们这帮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不计后果的‘好兄弟’呢?”
郭亢重重点头,转向千面郎:“卢兄弟,烦请你将王保全的确切位置告知我们。那人渣究竟藏身何处?”
张沉阁目睹此景,知道再难劝阻,终于喟然长叹:“你们……真的非去不可?也罢,那便去吧。老夫虽不赞成,但会尽力在朝中为你们周旋。”
一直静默在旁的荆紫菀此时走到冷歧身边,仰头看着他,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冷大哥,你也一定要去吗?”
冷歧点头:“是。你不是说,会支持我做的决定?”
荆紫菀绽开一个浅浅的、却充满信任的笑容:“当然。我只是担心你的内伤。身为医者,我总得记挂着患者的身体。”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坚定,“既然你非去不可,那我也去。我得看着你,万一你伤势有变,我能立刻施治。”
冷歧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低声道:“好,我们一起。”
千面郎见众人心意已决,也不再犹豫:“好吧,既然拦不住,便由我带路。幽香医院的线报,总比你们盲目寻找来得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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