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奡军北大营,粮仓重地。
时值三更,寒风卷着哨音掠过连绵的营帐,吹得旗幡猎猎作响。除了巡夜士兵规律且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马厩偶尔传来的几声嘶鸣,整个大营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睡着。
北仓占地最广,数十座巨大的仓廪如沉默的土丘般耸立,里面堆满了关乎二十万大军命脉的粮草。守备外松内紧,明哨暗卡交错,尤其是有了之前冷歧他们的潜入后,多了数队精锐斥候游弋于外围,可谓飞鸟难入。
无名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乾人长衫,独立于中军一座瞭望塔楼顶端,负手眺望着这片寂静的营区。他目光沉静,如深潭之水,由于带着面具看不出喜怒。夜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散发,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孤高。
连日来的平静,并未让他放松警惕。冷歧那几人的身影,尤其是那双倔强而清澈的眼睛,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无名先生在看什么?”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无名并未回头,似乎早已知道来者。一个身着深紫色怪异袍服的青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塔楼阴影处。他身形干瘦,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如同盘旋于高空,搜寻腐肉的秃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串各式各样的葫芦和皮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便是巫医门传人,李苍耳,以用毒、医蛊之术闻名,亦精于各种疑难杂症。
“看这夜色,”无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看这看似固若金汤的营盘。”
李苍耳走上前,与无名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粮仓方向,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笑意:“无名先生还在担心那几只小老鼠?粮仓守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们纵有通天之能,又能如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无名语气依旧平淡,“他们上次强攻不成,此番必有他策。我总觉空气中,似有不同寻常的气息。”
李苍耳闻言,鼻翼微微翕动,他那常年与各种药物打交道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哦?除了柴火的烟气、马粪的骚臭,还有兵士身上的汗味……似乎,确实多了一丝极淡的……硫磺和桐油混合的异味?还有……硝石?” 他眉头渐渐皱起,这味道极其微弱,混杂在军营各种复杂的气味中,几乎难以察觉。
“好像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就在这时——
“走水了!北仓三号廪!走水了!”
一声凄厉的呼喊如同利刃,骤然划破了夜的宁静!
无名与李苍耳同时目光一凝,投向北大营方向。只见那座巨大的仓廪顶部,已然冒出滚滚浓烟,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和覆顶的茅草,发出噼啪的爆响,火光迅速蔓延,映亮了半边天空!
“果然来了!” 无名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却并未立刻前往。他死死盯着那起火点,心中疑窦丛生——火是从仓廪内部烧起来的!外部并无任何火箭、火矢袭来的痕迹,守军也未见任何异动!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锣声、号角声、呼喊声、奔跑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无数兵士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提起水桶、端起皮囊,如同蝼蚁般涌向起火点。
然而,几乎就在北仓火起的同一时间,东仓、西仓、南仓方向,也接连响起了惊恐的呼喊!
“东仓走水!”
“西仓也着了!”
“南仓!南仓火势更大!”
四面八方,火光冲天!浓烟如同巨大的黑色妖魔,张牙舞爪地腾空而起,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烈焰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仓廪如同被点燃的火把,一座接一座地陷入火海!
阿延纳吉从主营赶到了粮仓,仅剩的那只眼睛看到了面前的熊熊大火,还是让他险些坠下马来。
“怎么可能?!” 阿延纳吉失声惊呼,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几乎同时从内部爆发的、覆盖所有粮仓的大火惊呆了。“这绝非寻常纵火!”
无名脸色阴沉如水,他猛地一跺脚,身形如大鹏般从塔楼掠下,几个起落便已逼近火势最猛的北仓区域。李苍耳紧随其后,身形飘忽,如鬼似魅。
现场已是一片混乱。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兵士们徒劳地试图泼水救火,但水泼上去,只激起一阵白茫茫的水汽,对于已成燎原之势的大火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哭喊声、咒骂声、木材坍塌的巨响不绝于耳。
无名锐利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和冲天的烈焰,最终定格在一处刚刚被兵士冒险从火场边缘抢出的、半燃的麻袋上。那麻袋已被烧破,里面的“米粒”洒落一地,部分已被引燃,发出更加炽烈的火焰,并伴有刺鼻的气味。
“这是……军粮?” 一个裨将疑惑地看着地上的米粒。
无名快步上前,不顾灼热,俯身抓起一把尚未完全燃烧的“米粒”。指尖传来异常的温热感,并非仅仅是被周围火焰烘烤所致。他捻开几粒,仔细观察内部,只见其核心并非米芯,而是一种暗褐色的、混合着油脂和粉末的凝固物。
李苍耳也蹲下身,捡起几粒,先是放在鼻端深深一嗅,那硫磺、硝石、松脂混合的怪异气味更加明显。他接着竟毫不犹豫地将一粒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随即猛地吐出,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不是粮食!” 李苍耳声音沙哑而肯定,他摊开手掌,展示着那些“米粒”,“此物乃人为炼制!外壳或是米浆混合黏土所制,内里填充了硫磺、硝石、桐油、松脂,以及数种特性猛烈的燃石粉末和草药精华!”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无名,语速加快:“阿延纳吉将军,你看,这些‘米’并非被外部火焰点燃!它们是被堆放于密闭粮仓中,随着时间推移,内部物质与空气缓慢作用,自行发热,积热不散,终至燃点!此乃‘自燃’!”
“自燃?” 阿延纳吉瞳孔微缩。
“不错!” 李苍耳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仿佛在赞叹这造物之精巧与狠辣,“设计此物之人,深谙物性!他将引火之物伪装成米粒,混入真粮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待运入粮仓,堆积如山,内部通风不畅,热量无法及时散出,便会在特定时间内,由内而外,自行焚烧!好精妙的手段!好狠辣的计策!”
他顿了顿,指向四周冲天的大火,声音低沉:“看这火势,几乎同时爆发,绝非偶然。恐怕东南西北四仓,皆被混入了此等‘火米’!用量如此之大,制作如此精良……非寻常势力可为!”
无名缓缓站直身体,望着眼前已成一片火海的粮仓,听着李苍耳的分析,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为何上次袭击后便沉寂无声?为何能绕过重重守卫?原来,他们根本无需亲自前来放火,只需将这颗颗“火种”,提前种下,便可坐视这焚天烈焰!
冷歧……顾峻之……列不器……还有那神秘的奇巧山!
他脑海中浮现出列不器那带着几分傲气的年轻面孔。是了,唯有奇巧山那鬼神莫测的机关巧术,才能造出这等以假乱真、并能精准控制自燃时间的“火米”!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无名心头,是愤怒,是棋差一着的懊恼,但深处,竟隐隐有一丝……欣赏?
“传令!” 阿延纳吉的声音冷冽如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停止无谓的救火!全力疏散人员,抢救未被波及的军械!严密封锁消息,但有动摇军心者,斩!”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混乱的场面稍微得到控制,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大火,已无法挽回。数十万大军的粮草,旦夕之间,化为灰烬。
无名的目光越过熊熊燃烧的粮仓,投向南方那无尽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几个年轻的身影。这一次,是他们赢了,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火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仿佛也有火焰在跳动。粮仓之焚,并非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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