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的那句“我同意”，像一声遥远的，沉闷的钟声，在我平静的心湖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我没有回复。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清算的开始。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给我妈倒了一杯温水。她正在阳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盆刚买来的栀子花浇水，脸上带着我许久未见的宁静和欢喜。周乐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捧着一本书，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
这幅画面，才是我想要的家。
我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拿着手机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拨通了李薇的电话。
“李律师，他同意了。”
电话那头的李薇似乎并不意外，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很好。意料之中。我们不能只凭一条短信就下定论，必须尽快落实到白纸黑字上。我建议，明天上午十点，在我办公室，把所有协议都签了。”
“会不会太急了？他会不会反悔？”我问。
“就是要趁热打铁。”李薇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现在处于崩溃和绝望的边缘，所有的心理防线都被你击溃了，这是他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我们就是要在这个窗口期，把所有事情都敲定。拖得越久，他的家人，尤其是他那个哥哥，就越有可能给他出别的主意，增加变数。”
“我明白了。”
“协议我都已经草拟好了。”李薇继续说，“离婚协议书，房产无偿转让协议，以及一份关于你母亲十五年劳务的三十万补偿金支付协议。我会让他当场签署。另外，我会准备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道歉信模板，让他亲笔誊写，签字画押。这封信，是你母亲应得的。”
“谢谢你，李薇。”我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她。她不仅是我的律师，更像是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为我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
“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李薇顿了顿，“明天，你一个人来就行了。不要带阿姨和孩子，避免不必要的情绪干扰。这里是战场，不是家事调解现场。”
“好。”
挂了电话，我用那个新的手机号，给周毅发去了第二条，也是最后一条指令。
“明天上午十点，到星海律师事务所找李薇律师，签署所有协议。自己一个人来。过期不候。”
没有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发完信息，我再次关机。
周毅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正坐在周凯家楼下的花坛边，抽完了第三包烟。
看到“李薇律师”四个字，他狠狠地打了个冷战。他想起了昨天那位中年男律师冰冷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结论。
他知道，沈静已经为他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之中。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像一个提线木偶，按照她设定的剧本，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没有回家。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现在对他来说，比冰窖还要寒冷。
他去了公司，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夜。
他试图回忆起他和沈静之间曾经有过的美好。他们刚认识时的羞涩，恋爱时的甜蜜，刚结婚时的憧憬。那些画面，曾经那么清晰，如今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第一次在他妈和沈静的矛盾中选择和稀泥开始？
还是从他第一次对他岳母的付出觉得理所当然开始？
又或者，是从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沈静母女的牺牲，却把所有的精力和金钱都花在维系他那个所谓的“大家庭”的脸面上开始？
他想不明白了。
他只知道，他亲手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弄丢了他最温暖的港湾，弄丢了他本该幸福的人生。
天亮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满脸胡茬，颓废得不像人样的自己，终于流下了两行无声的眼泪。
那是悔恨的泪。
也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审判日，流下的最后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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