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号，集团开了第三次董事会。
这次人更齐了。陈志远坐在会议桌旁，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正襟危坐。苏梦瑶看了他一眼，差点笑出来，新加坡回来之后，他晒黑了不少，配上这身衣服，活像个从南洋回来的老华侨。
“陈总，你先说说。”苏梦瑶开口。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前面。他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在飞机上写的发言稿，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各位，新加坡我去看了。”他说，“那个地方不大，但人多，有钱人多，华人多。咱们的菜，他们爱吃。”
他顿了顿，看着那张纸。
“王经理带我跑了五天，吃了三十多家馆子。有的是咱们北方菜，有的是广东菜，有的是本地菜。北方菜做得好的，没几家。做得好的，家家排队。”
他抬起头。
“我觉得，咱们能行。”
说完，他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刚第一个鼓掌。
“陈哥说得好！”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苏梦瑶看着陈志远，嘴角翘起来。
“王经理，你补充两句。”
王志诚站起来。
“陈总说的我都同意。我再补充三点。”他推了推眼镜，“第一，选址。我们在牛车水看中了一个铺面，八十平，上下两层，年租金十二万新币，折人民币六十万左右。位置好，人流量大，适合做旗舰店。”
“第二，人员。新加坡那边人工贵，一个服务员月薪折人民币五六千。咱们得从国内带一批骨干过去，再在当地招一批。”
“第三，手续。新加坡对外资餐饮有政策优惠，但审批手续复杂。我托人打听过了，办下来至少需要三个月。”
他说完，看向苏梦瑶。
苏梦瑶站起来。
“大家有什么意见？”
一片安静中，李主任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王总，新加坡的事，你们考察回来的报告我看了。可我有个问题，咱们红星厂改制成包装配套厂才多久？生产线刚跑顺，工人刚熟练，你现在跟我说要去海外，这人、钱、设备，从哪儿来？”
王志诚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李主任，新加坡市场的事，跟红星厂的业务不冲突。海外市场需要的是品牌和产品，红星厂做的是包装配套，两条线——”
“怎么不冲突？”李主任打断他，“集团就这么多钱，投了海外，国内就少投。红星厂下半年还要上一条新生产线，设备款还没着落呢。你现在要去海外开分店，钱从哪儿来？从我们红星厂的口袋里掏？”
陈志远可没想到这么多，他坐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心全是汗。他在新加坡时觉得市场有戏，可回来后一算账，心里也打鼓，海外开店，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万一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可他不敢说，怕泄了气。
赵刚这回倒是没急着站队，他看看王志诚，又看看李主任，心里也尴尬。
“李主任，”王志诚翻开笔记本，“新加坡市场的事，不是拍脑袋决定的。我和陈总实地考察了一周，看了四十几家餐饮店，跟当地供应链、物业、华人商会都接触过。那边的中餐市场，尤其是北方口味，存在明显的供给缺口。咱们‘京味瑶’的标准化程度高、出餐快、口味有辨识度，过去有竞争力。”
“有竞争力？”李主任冷笑一声，“你知道新加坡的租金是多少吗？人工是多少吗？食品安全标准跟咱们一样吗？这些你都想清楚了？”
“所以才要做可行性研究。”王志诚不卑不亢，“不是明天就去开店，是先摸清情况、算清账、找好合作伙伴。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来？”李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你这一步一步，得花多少钱？花多少时间？这些钱和时间，要是投在国内，能开多少家店？能上多少条生产线？王总，我不是反对创新，可咱们得脚踏实地。红星厂几百号工人，指着配套包装吃饭。你现在跟我说要去海外，万一砸了，这锅谁背？”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固了。李主任的话虽然冲，但在座的都听得出，他不是在撒泼，是在替红星厂那几百号工人担心。改制刚走上正轨，工人们好不容易有了稳定的收入，现在要拿钱去冒险，换谁当这个厂长，都得急。
王志诚沉默了。他知道李主任的担忧有道理，可他也知道，如果只守着国内这一亩三分地，等那些全国连锁的品牌杀进来，“京味瑶”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去海外，不是为了冒险，是为了找一条生路。
陈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李主任，王主任，你俩说的都对。”
大家都看着他。
“李主任担心的是眼前，几百号工人的饭碗不能砸。王主任看的是长远，咱们不能被挤死在国内。”陈志远搓了搓手，“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两条腿走路？海外的事，先小规模试，别一下子投太多。国内的事，该投的继续投，别因为海外的事耽误了。”
赵刚终于开口了：“我同意远哥的。新加坡那边，可以先搞个档口试试水，别一上来就开大店。红星厂那边，新生产线该上还得上，但可以分阶段，别一下子把家底全押上。”
李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仍不甘心：“说来说去，钱还是要分出去。”
“李主任，”苏梦瑶开口了。她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话，一直在听，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现在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个人。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海外试水的资金，不动红星厂的预算。新加坡那边，先用‘京味瑶’的自有资金，不够的话，我再找银行谈。”
李主任愣了一下。
“但有一条，”苏梦瑶看着李主任，“红星厂的新生产线，必须保证质量和工期。海外市场一旦启动，包装配套的需求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到时候，你可别跟我说产能不够。”
李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闷声说了一句：“行。”
李主任的话刚说完，董淑芬也举手。
“苏姐，财务那边……”
“你留在国内。”苏梦瑶说，“集团财务离不了你。”
董淑芬点点头，有点失落，但也知道这是实情。
会开完了，方案定了。第一批去新加坡的人选也定了——王志诚带队，陈志远协助，赵刚跟着学习。另外再带两个厨师，一个服务员，一个翻译。
散会后，王志诚和李主任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李主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王志诚：“王总，刚才我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王志诚笑了：“李主任，你说得对。没有红星厂的配套，咱们的餐盒、包装袋从哪儿来？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李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王志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固执的老头，不是保守，是担子太重。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压在他肩上，他不敢冒险，也不敢输。
王志诚回到办公室，苏梦瑶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杯茶。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你们吵完了？”
“吵完了。”
“李主任不是反对你，”苏梦瑶转过身，“他是怕。怕咱们走太快，把他那些工人落下。”
王志诚点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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