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奇特的冰凉滑腻触感,让孟舒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不是没见过奇毒,从小在外祖父身边耳濡目染,对各种蛊毒药理都有所涉猎。
可眼前这近乎黑色的深紫色血液,边缘还析出闪着微光的结晶,她闻所未闻。
“雪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指尖微颤地指向那伤口处,“你看看,这血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雪雁凑近风灯,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线一看,吓得脸色瞬间煞白,眼眶里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小姐……这、这颜色……”她语无伦次,颤抖着手想去碰,又不敢。
孟舒绾没有等她回应,脑子里飞速回想着荣峥在冰窖里说过的那些话——“毒素融入母体血脉,会不断包裹着那枚作为引子的金片,吸食孟家女的精血,直到在体内长成坚硬的结晶!”
原来如此。
那金片并非只是个死物,它是一枚活生生的、寄生在她体内的毒引。
它吸食她的精血,缓慢地将她变成一个……一个由血肉包裹的,只会滋养秘钥的“容器”。
而这深紫色的血液和迅速析出的结晶,就是它持续作用的铁证。
这哪里是什么“温养”,分明就是一种慢性,且极尽痛苦的剥夺。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微光结晶,一阵蚀骨的冰冷和麻木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这毒素的诡谲,远超她此前的认知。
若非要形容,那金片像极了传说中,深海里那些吸附在礁石上的巨型蚌螺,只不过,它是以人身为食。
如果这是皇家为了取出秘钥而特制的“温养”之毒,那么能够解开此毒的,恐怕也只有皇家秘藏的解药了。
她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曾经听外祖父无意中提及过,皇家秘府里藏着一种用千年龙骨、紫莲熬制成的“龙涎解毒丹”,据说能解世间奇毒。
当时只当是神话传说,如今想来,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季三爷,”孟舒绾抬起头,眼神平静而锐利,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可知道,这世上是否有能解此毒的药?”
季舟漾的目光从她伤口上那妖异的血液移开,落在她苍白却坚毅的脸上,薄唇紧抿,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三爷!前方有急报!”车外传来苏子谦带着风尘仆仆的嘶哑声音。
季舟漾立刻掀开车帘,一阵冷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灌入车厢。
孟舒绾看过去,苏子谦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脸色凝重得可怕。
他手中紧握着一枚封漆未干的竹筒,显然是刚从京城赶回。
“说。”季舟漾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车厢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回禀三爷,京中急报。”苏子谦抱拳,瞥了一眼车内的孟舒绾,欲言又止。
“无妨,但说无妨。”孟舒漾淡淡道,她知道苏子谦是担心她听了会受不住。
苏子谦咬了咬牙,语速极快地禀报:“皇上已于今日午时下旨,昭告天下,言孟氏外孙女孟舒绾,于城郊别院遭遇意外火灾,不幸罹难。并已命刑部与内务府,连夜清查孟家所有在京产业,划归国库,以示朝廷对民间巨商兼并土地之弊病的重视。”
孟舒绾听到“意外火灾,不幸罹难”几个字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赵恒,好快的动作,好狠的手段。
她甚至还没死透,一道圣旨就将她从活人变成了“故人”,连孟家祖辈数代积攒的家业,也明目张胆地被冠以“充公”之名,洗劫一空。
“另……”苏子谦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季舟漾身上,“陛下命人彻查此次火灾细节,并严查火灾前夕所有曾与孟舒绾有过接触之人,三爷……你的名字,已在刑部的初审名单之上。”
季舟漾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锐光。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反而冷静得有些吓人。
“我知道了。”他沉声应道。
他的名字被列入名单,这并非意外。
从他插手孟家矿山之事,甚至更早,从他拒绝联姻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赵恒的眼中了。
现在,正是赵恒借机将他扯入这场漩涡,削弱他权势的大好时机。
“荣峥那边,可问出了什么?”季舟漾又问,声音冷得像冰。
苏子谦眼神一凛,低声道:“回三爷,荣峥确实是太后的人,他交代了太后安插在季府内宅的数名眼线,以及几个外围的接头人。属下已派人去秘密掌控,今夜便可收网。”
“好。”季舟漾点了点头,眉宇间戾气横生,“连夜回城,一个不留。”
他的话音落下,一股凛冽的杀意便弥漫开来。
孟舒绾清楚,这是一场血腥的清洗,季家内部,将有一场腥风血雨。
“等等。”孟舒绾突然开口,她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皇上已经对外宣称我‘已死’,那便将这‘死讯’坐实。”
季舟漾看向她,眼神询问。
“方才苏子谦说,皇上宣称我死于‘意外火灾’?”孟舒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便做一场大火给他看。将这别院里,找一具身形相近的死囚尸体,烧毁面目,做成我的替身。至于那火……”她顿了顿,眼神忽然亮得惊人,“就由我来放。”
雪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叫道:“小姐,你这身子……”
“不必多言。”孟舒绾打断了她,看向季舟漾,“只有我亲自放的火,才能烧出那种绝望与愤恨的姿态,才能让赵恒深信不疑,我已身死道消。”她不仅仅是要“死”,她还要“死”得让敌人心安,且让敌人错判。
季舟漾凝视着她,半晌,唇边竟也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眼底却带着一丝欣赏和认同。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欣赏她的决绝与狠辣,这和他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别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别院是季舟漾多年前购置的僻静之所,鲜有人知。
马车停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季舟漾从车上抱下孟舒绾,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但意志却异常清醒。
别院的仆役早已按照苏子谦的吩咐,准备好了一切。
一具刚刚运来的死囚尸体被安置在侧房,雪雁找来了一套孟舒绾常穿的衣物,为尸体穿戴整齐。
季舟漾将孟舒绾安置在主屋的软榻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的玉扳指。
那扳指通体润白,雕刻着古老的卷云纹,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是季家家主的信物。
他将它缓缓套在了孟舒绾纤细的右手拇指上。
“这扳指,你先替我保管。”他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热度让孟舒绾心中一动。
“你要回京?”孟舒绾轻声问道。
“嗯。”他点了点头,眼神深沉,“京中尚有事务需要处理。你在这里,暂时安全。”
“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季舟漾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便离开了主屋。
苏子谦紧随其后。
别院外,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晨曦微光中。
主屋里,只剩下孟舒绾和雪雁。
“小姐,你……”雪雁看着孟舒绾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她手上的玉扳指,欲言又止。
孟舒绾没有回应她。
她忍着伤口的剧痛,挣扎着从软榻上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房内一个放置着酒壶的矮几上,那是季舟漾惯用的烈酒,用来擦拭兵器或是驱寒。
“小姐,你去做什么?”雪雁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
“去放火。”孟舒绾淡淡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走向矮几,纤细的手指握住了酒壶冰冷的瓷壁。
就在孟舒绾将酒壶握在手中,准备前往侧房的那一刻,一道轻微得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从主屋后方,马厩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细微得仿佛只是夜风吹过树梢,但孟舒绾浑身的汗毛却瞬间倒竖。
她的神经,在经历了连日来的生死搏杀后,已经敏锐得超乎寻常。
有人。
不是别院的仆役,那气息冰冷而锋利,带着死亡的预兆。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中的酒壶,被她握得更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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