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欢盯着“史诗”两个字看了好一阵。
上次的盲盒开出了抗生素、子弹,还有红色盒子出的99A。
金色的……“史诗”级的……从来没见过。
系统甚至没有给出任何内容提示,像是在故意吊他的胃口。
每次闪烁的时候,问号周围会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在黑暗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眼。
差不到两万就解锁了,按目前的速度,就是明天。
但费洪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弟兄们的脑子撑不住了。”
弹药能省,人心省不了。
左欢揉了揉眉心,肋骨那块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知道这不是伤口的问题,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往外顶。
回到仓库二楼,桌上堆着一摞报表。
弹药消耗、歼敌统计、伤病汇总,一张叠一张。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卷起来了,上面还沾着不知道谁留下的指印。
李世同进来的时候他都没注意。
“将军,七天总伤亡汇总出来了。”
“念。”左欢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我方阵亡零人,受伤三十四人,其中工伤摔伤扭伤占二十九人,战斗伤五人。精神状态异常需要后撤休整的,截至今天下午,一百一十七人。”
李世同翻了一页,喉结滚了一下,“歼敌……累计四十八万三千余人。”
他把本子合上,脸上没有笑容。
四十八万。
七天。
平均一天将近七万条命。
这个数字如果写在纸上,就是六个阿拉伯数字排成一行。
但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是一具从丘陵后面跑过来、嘴里喊着“神王的荣耀”、然后倒在泥地里或者被碾进泥地里的躯体。
左欢抬起头,看着李世同。
老李的眼睛红着,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世同念数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变化,但念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抬头,低着脑袋看本子封面,好像上面还有什么字需要辨认。
楼下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很有节奏。
这时通讯员跑上楼,把刚收到的电报纸递到左欢手里。手递过来的时候在微微发抖。
左欢展开看了一遍。
林知微的措辞一贯简洁,但这次每个字好像都带着斥责。
“当前日间最高气温已超28度。战场方圆数公里内堆积尸体按你方汇报数字推算,腐败速度远超你的想象。”
“苍蝇已形成大规模聚集,这代表病原体传播链正在建立。如不在48小时内完成大规模清理,痢疾、伤寒、霍乱将依次暴发。”
“你的士兵不会死在蛮人的竹枪下,但会死在尸体的毒气里。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专业判断,不是在吓你。立即行动。”
左欢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
他想起昨天下午去前线巡视的时候,看到的那些苍蝇。
黑压压的一片,落在战壕边缘,落在弹药箱上,落在士兵的水壶盖上。
有个士兵端着饭盒吃饭,苍蝇就围着饭盒转,赶都赶不走。
那个士兵最后把饭盒扣在地上,蹲在那里干呕。
“老李!”
“在!”
“阵地前方的尸体,马上安排人手清理。”
“往哪清?将军,这个数量级……方圆几公里全是,烧也烧不完,挖坑埋的话工程量太大了!而且现在天气这么热,烧起来那个味道……”
“那就不烧不埋!”左欢转身蹬蹬蹬下楼。
“王根生!”
“到!”
“港口所有能用的渔船和驳船,全部征调,现在就去办。”
“装什么?”
“尸体。装上船拉到外海倒掉。”
王根生的喉结滚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没废话,转身跑了。
左欢站在楼梯口,看着王根生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
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那些去装运尸体的士兵,回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
第一批驳船在傍晚驶出广道港。
船舷低得快贴着水面,甲板上堆着帆布裹住的东西,帆布角被海风掀起来,底下交叠的四肢和膨胀的躯干在余晖中若隐若现。
码头上负责装运的士兵全用布条捂着口鼻,有的把衣领拉到鼻梁上面,只剩两只通红的眼珠露在外头。
布条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装运的时候没人说话,铁钩勾住帆布往船上拖,每拖一趟回来,手套上就多一层说不清颜色的黏液。
那黏液在夕阳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是活物。
有个士兵的手套破了,徒手拽了一把帆布角,然后整个人蹲在码头边上干呕了三分钟。
他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就是一直在干呕,喉咙里发出那种撕裂般的声音。
旁边有人想去扶他,但自己也站不稳,只能靠在木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腐气浓到能尝出味道,甜的,腻的,堵在嗓子眼往下咽不了。
有个老兵说这味道像烂掉的红薯混着馊掉的肉,但比那个还要恶心一百倍。
驳船突突突地开到外海三公里处,停了。
船上的水手拉开帆布,用铁钩和木杠把“货物”往舷外推。
尸体砸进海面的声音沉闷且密集,一个接一个,像往水里倒石头。
每一声落水声都伴随着一股腥臭的水花溅起来,打在船舷上,留下一道道暗褐色的痕迹。
不到十分钟,船周围的海水颜色开始变。
先是浑浊的褐色,然后从船底往外扩散出大片暗红,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泽。那红色在海面上慢慢晕开,像是有人在水里倒了一桶颜料。
水手老赵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了一眼。
海面在动。
不是波浪的动,是底下有东西在游。
一道三角形的背鳍切开水面。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十几道。
距离驳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水面翻滚着。
一截什么东西被拖进水下,又浮上来半截,再被猛地拽下去,水面炸开一团红沫。
那红沫在水面上翻腾着,很快又被新的浪头盖住。
老赵握着船舷的手指白了。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船,什么浪都见过,台风、海啸、暗礁,哪个没碰到过。
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鲨鱼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也从没见过海水变成这种颜色。
那些鲨鱼的背鳍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线,围着驳船转圈,像是在等待下一批“货物”。
他把脸从船舷上撤回来。
蹲下去。
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烟锅,装了一锅烟丝,点上,猛吸了两口。
烟草的苦味盖住了一点海面上飘过来的味道。
手指夹着烟锅的时候还在抖,烟灰掉在甲板上,被海风吹散。
再也没往那边看第二眼。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港口都会驶出三到五艘驳船,往同一片海域去。
鲨鱼群越聚越多。
周成海从东安舰的声呐上看到过一次信号……
超过四十条大型鲨鱼的回波,密密麻麻地围在倾倒点周围,在水下画着圈。
声呐屏幕上那些光点挤在一起,像是一团蠕动的虫子。
他把声呐屏幕上的画面看了十秒钟,然后关掉了那个频段。
关掉之后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根烟,一个人走到甲板上吹风。
水手们给那片海域起了个名字。
“鲨鱼食堂!”
没人愿意多提这几个字,提了之后,容易晚上就睡不着觉。
有个水手说他做梦梦到自己掉进那片海里,周围全是鲨鱼的背鳍,然后就被吓醒了。
醒来之后一身冷汗,床单都湿透了。
……
深夜。
仓库二楼只剩左欢一个人。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屋顶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坐在弹药箱上,肋骨那块隔着绷带还在隐隐地磨,不是剧痛,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酸胀感。
没法忽略,但也没到不能忍的地步。
系统界面浮在半空中,金色的提示框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亮的东西。
当前修正值:483,714
数字还在跳。前方的零星交火还在持续,偶尔有掉队的蛮人摸到阵地前沿,几声枪响之后数字就往上蹦几格。
这几天令人恶心的杀戮,除去一些必要的开销,他攒下了这么多修正值。
离解锁成就获得奖励也差不到两万了。
三个史诗级盲盒。
左欢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弹药箱盖上敲着,敲了几下停住。
他想起孙海生。
那个十九岁的小伙子,解下手榴弹往自己脚边扔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左欢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好像是哭着的。
嘴巴张得很大,喊着“不碾了不碾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然后被人按住,手榴弹被踢开,在十米外炸了。
那个小伙子现在在哪?
后撤了吧。
和另外一百一十六个精神状态异常的士兵一起,被送到后方去了。
左欢睁开眼睛。
他需要一个东西。
一个能终结这场绞磨的东西。
坦克碾压的战术确实省弹药。
七天下来,弹药消耗降到了原来的四分之一。
但人不是账面上的数字。
精神状态异常需要后撤的,系统商城里买不到解药。
左欢站起来,走到窗口。
北面的丘陵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巨兽,趴在地平线上。
那边还有多少人?
还要碾多少次?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世同冲上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汗珠在月光下反着光。
“将军!”
“怎么了?”
“罗华明和小林联合发来的情报……”
李世同把电报纸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蛮人正在从本州各地往广道方向集结。不是军队……是所有人。老的、小的、瘸的、瞎的,能走的全在往这边赶。”
左欢从弹药箱上站起来。
“小林估算了一个数字……”
李世同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抖。
“至少还有八十万。”
左欢站在那里,月光从头顶漏下来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说话,走到窗口,看着北面漆黑的丘陵轮廓。
系统界面还挂在半空中,金色的字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483,714。
八十万。
加在一起,一百二十八万。
这个数字,够让东安舰的兄弟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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