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办公室里的威士忌味道还没散，那份印着黑体大字的《东方日报》被他揉成了一团，狠狠砸向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
报纸撞在玻璃上，弹落在地，露出顾南川站在维多利亚港船头那张睥睨众生的脸。
“一百五十万……现金买楼？”
林振东瘫坐在真皮转椅里，领带歪在一边，衬衫领口被汗水浸透。
他在中环混了二十年，见过拿地皮抵押的，见过玩空手套白狼的，唯独没见过这种从内陆山沟沟里杀出来，直接提着成捆本票砸门的蛮子。
“林生，海关那边的电话打不通了。”
秘书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原本说好要查扣的那批货，现在挂的是‘特区转口’的牌子，属于国家重点保障物资，咱们的人进不去码头。”
林振东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是一张挣不开的网。
他输了，输得不明不白。
他原本以为顾南川手里只有几根麦草，只要掐断了销售渠道，那小子就得跪下来求他。
可现在，顾南川不仅有了自己的楼，还有了自己的船队，甚至连名分都从“乡镇作坊”变成了“特区联营”。
“去，联系胜和的‘丧标’。”
林振东咬着牙，眼底闪过一抹困兽犹斗的戾气。
“他顾南川有钱买楼，也得有命住进去才行。”
“这里是香港，不是他那个周家村！”
……
中华大厦十七层。
这里的装修还没完全搞定，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油漆味。
顾南川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下面如蛛网般的街道。
他手里夹着一支刚剪开的古巴雪茄，没点火，只是放在鼻尖下闻着那股辛辣的烟草气。
沈知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英文合同。
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整个人透着股子干练劲儿，眉宇间的忧色彻底散去。
“南川，詹姆斯到了。”
沈知意指了指楼下。
一辆黑色的加长版林肯，正缓缓停在中华大厦的正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外走了下来。
梅西百货亚洲区总裁，詹姆斯。
“让他上来。”
顾南川转过身，随手把雪茄扔在桌上。
“苏先生，去把咱们准备好的‘金包草’样品拿出来。”
“今儿个，咱们不谈价格，只谈规矩。”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点头走向保险柜。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
詹姆斯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精致的文明棍，目光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南川身上。
“Mr．Gu，your speed is truly amazing．”（顾先生，你的速度真的让人惊讶。）
詹姆斯用蹩脚的中文打了个招呼，眼神里满是好奇。
他听说了林振东的封杀令，也听说了昨晚那场震惊中环的买楼交易。
在他眼里，顾南川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供货商，而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合作伙伴。
“詹姆斯先生，坐。”
顾南川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没起身迎接。
沈知意在一旁充当翻译，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时间就是金钱，詹姆斯先生。”
顾南川开门见山，直接把苏景邦递过来的那个黑檀木盒子推到了詹姆斯面前。
“这是我们二期工厂出来的第一批成品。”
“名为‘龙图腾’。”
詹姆斯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灯光下，那条用“金包草”工艺打造的金龙，瞬间夺走了屋里所有的光彩。
合金铜箔的锋利，麦草纹理的温润，再加上李万成调配的那种深邃红。
这种工艺的撞击感，让詹姆斯这种见惯了奢侈品的行家，呼吸都停了一瞬。
“Unbelievable！”
詹姆斯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着龙鳞上的细节。
“每一片鳞片都像是机器雕刻出来的，但整体却透着股子灵魂。”
“顾先生，这份合同，我想我们可以重新签一下。”
詹姆斯放下放大镜，语气变得郑重。
“原本的十万套订单，我要求增加到三十万套。”
“而且，我希望南意国际能授权我们在纽约第五大道开设第一个‘南意精品专柜’。”
这就是品牌的力量。
顾南川还没开口，沈知意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三十万套。
这意味着南意厂未来一年的产能都被包圆了。
“三十万套没问题。”
顾南川身子后仰，目光直视詹姆斯。
“但我有个条件。”
“梅西百货必须在合同里明确：南意工艺，属于中国制造的高端艺术品。”
“所有宣传海报，必须保留我们的狂草Logo。”
詹姆斯犹豫了一下。
作为美国的零售巨头，他们通常喜欢淡化供货商的品牌，突出自己的渠道。
“顾先生，这不符合我们的惯例……”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顾南川站起身，指着窗外那片繁华的维多利亚港。
“詹姆斯先生，你看看下面那些船。”
“每一艘船上装的，都是我顾南川的货。”
“除了我，这世界上没人能产出这种品质的‘金包草’。”
“如果你不同意，我想隔壁的西尔斯百货，应该很乐意在他们的橱窗里放上这条龙。”
詹姆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强势得不像话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手里没有筹码。
南意厂的技术是独一份的，资金是充沛的，甚至连物流都自己解决了。
“好吧，顾先生。”
詹姆斯苦笑一声，伸出手。
“你是我见过最难对付的中国人。”
“合作愉快。”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撞开。
二癞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拎着那根螺纹钢，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
“川哥！楼下出事了！”
“林振东那孙子，带着帮穿制服的，还有一帮纹身的，把大门给堵了！”
顾南川眼神一冷，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詹姆斯。
“詹姆斯先生，不好意思，有点小麻烦。”
“想不想看看，我们是怎么处理‘竞争对手’的？”
詹姆斯一愣，随即耸了耸肩，眼里露出一丝看戏的兴趣。
“My pleasure．”
……
中华大厦楼下。
林振东站在一辆奔驰车旁，身边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手里拿着一张搜查令。
后面，几十个穿着花衬衫、手里拎着报纸（里面藏着家伙）的小弟，把人行道堵得死死的。
“根据举报，南意国际涉嫌非法洗钱，且这栋楼的消防验收不合格。”
林振东指着大楼入口，对着领头的警员喊道。
“阿Sir，这种来路不明的公司，必须严查！”
领头的警员皱着眉，正准备带人往里冲。
“查谁？”
顾南川的声音从大厅里传出来。
他带着詹姆斯、沈知意，还有赵刚那帮老兵，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股子气势，硬是把门口那几十个古惑仔给震得往后缩了缩。
林振东一看见顾南川，眼珠子都红了。
“顾南川！你别狂！这里是香港，讲法律的！”
“法律？”
顾南川走到那位警员面前，没看林振东，而是指了指身后的詹姆斯。
“这位是美国梅西百货的总裁，詹姆斯先生。”
“我们刚刚签了一笔价值五百万美金的出口合同。”
顾南川从包里掏出那份还没干透的合同，在警员面前晃了晃。
“詹姆斯先生现在怀疑，香港的营商环境出了问题。”
“有人在破坏他的商业计划。”
警员愣住了。
梅西百货？
五百万美金？
在这个一切向钱看的地界儿，这单子要是黄了，他这身皮都得被局长扒了。
“这……”
警员转头看向林振东，眼神变得不善。
“林先生，你提供的线索，似乎和事实有出入啊。”
林振东傻眼了。
他哪知道詹姆斯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阿Sir！那是假的！那是他做的局！”
林振东歇斯底里地叫唤。
顾南川没理他。
他走到林振东面前，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林振东，我给过你机会。”
“既然你喜欢玩黑的。”
顾南川指了指远处那几个正盯着这边的黑影。
那是赵刚提前布置好的暗哨。
“今晚十二点，我在三号仓库等你。”
“带上你的‘丧标’。”
“咱们把账，一笔清了。”
林振东看着顾南川那双如同野兽般的眼睛，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脖子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惹的不是一个乡下厂长。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杀回来的活阎王。
“撤……撤！”
林振东腿软了，钻进车里，逃命似的跑了。
警员们也灰溜溜地收起了搜查令。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看着繁华的中环街头。
他知道，这只是香港之行的第一仗。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但他握着詹姆斯的手，也握住了通往世界的钥匙。
“南川。”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看着远处的维港。
“咱们这根钉子，算是钉进去了。”
“钉进去了，就谁也拔不出来。”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走，去吃大餐。”
“今晚，咱们要把这中环的夜，给它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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