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
前进基地东区训练场。
天刚蒙蒙亮，灰色的光线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渗下来，把训练场的地面照成了一片铁灰色。
训练场是一块长方形的平整空地，长八百米，宽四百米，地面铺了一层压实的碎石。
四周用天陨钢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面是一排集装箱，里面塞满了监测设备。
T-01站在训练场的正中央。
白色涂装，跟实战型号的深灰色完全不同，远远看去像一个站在空地上的白色巨人。
安静地立在那里，驾驶舱的舱门敞开着，等着今天的第一个测试者。
苏明远站在训练场东侧的指挥台上，陶哲在他旁边，面前摆了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套便携式能量频谱仪。
赵成在集装箱里盯着更多的监测设备。
张大彪靠在栅栏边上，双臂抱胸。
陈榕和林晚站在张大彪身后，表情各异——陈榕好奇地打量着T-01，林晚面无表情。
“第一轮测试。”苏明远看了一眼手表，“周小军。”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周小军，二十一岁，根骨A级，前不久刚突破一阶武者。
之所以选他，是因为他的各项数据在两千三百多名一阶武者中正好处于中位数——不强不弱，最有代表性。
周小军明显有点紧张。
他走到T-01前面，仰头看着这台白色机甲，咽了一口口水。
“别紧张。”陶哲在通讯器里说，“就跟平时驾驶机甲一样，只是操控方式不同。进驾驶舱之后，按照天衡给你的引导步骤来。”
周小军点了一下头，攀上机甲的登机梯，钻进了驾驶舱。
舱门关闭。
陶哲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串实时数据——周小军的心率、灵力波动、神识强度，以及T-01的所有机械参数。
“开始吧。”苏明远说。
驾驶舱里，周小军坐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耳机里传来天衡的合成语音——
“驭使篇·初级操控·第一步：闭目，感知丹田灵气。”
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团温热的灵气安静地转着，跟平时修炼时的感觉一样。
“第二步：引导灵气沿手臂经脉向外延伸，通过掌心接触机甲操控界面。”
周小军把双手放在操控台上。
灵气沿着手臂的经脉缓缓流出，从掌心渗进了操控台的金属表面。
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触感——灵气离开身体之后，进入了操控台下面的天陨钢导管。导管里的空间跟经脉不同，更宽、更冷、更硬，灵气在里面流动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阻滞感，像水流进了更粗的管子。
“第三步：顺着导管网络扩展感知，尝试覆盖整台机甲。”
这一步花了大约三十秒。
灵气沿着导管网络向机甲的四肢蔓延。周小军能模糊地“感觉到“机甲的右臂、左臂、双腿、躯干——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在摸东西，不太清晰，但能摸到。
“第四步：尝试发出动作指令。”
周小军想让机甲抬起右手。
T-01的右臂动了。
但不是“抬起”——更像是“抽搐”了一下。
右臂抬了大约十厘米，然后又落下来了。
周小军又试了几次，逐渐找到了感觉。
T-01的右臂抬起来了——这次是完整地抬起，虽然动作有点僵硬，但确实抬到了位。
然后是左臂。
然后是迈步。
T-01在训练场上走了几步。动作很慢，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重心有点不稳。
但它在走。
驾驶舱里的周小军浑身是汗——不是热的，是灵力消耗带来的疲劳。
十五分钟后，苏明远叫停了测试。
“一阶武者应该就是这个水平了，接着下一个测试。”
他转头看向栅栏边。
“张大彪。”
张大彪等这句话等了三周了，看着五百米外那台白色的机甲，神色间难免有些激动。
“准备好了嘛？”苏明远问道。
陶哲在旁边调试好了监测设备，所有数据通道就绪。
“随时可以开始。”
张大彪没有再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周围围观的士兵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张大彪要做什么。
不坐进驾驶舱，不接触机甲。
站在五百米外，用灵力和神识操控一台四十四米高的钢铁巨人。
张大彪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深。
他的丹田里，灵气开始运转。
按照驭使篇的引导——第一步不是控制灵力，而是释放神识。
神识。
这个词在三周前对张大彪来说还很陌生。
他知道自己有灵力，能感知灵力，但“神识”是一个更抽象的概念——陶哲的解释是“灵魂层面的感知触手”。
驭使篇里的说法更直接——“神识者，心之延伸也。闭目而视，非以目观，乃以心观。”
闭上眼睛，不用眼睛看，用心看。
张大彪试着把“心”往外推。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黑暗。
安静。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到”，而是他感知到了一个“存在”。
五百米外，有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冰冷的金属物体。
T-01。
连接。
驭使篇的第二步——将灵力沿着神识的路径注入载体。
张大彪的丹田灵气涌动。
一股灵力从他的体内涌出，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神识通道，穿越了五百米的距离，注入了T-01的核心仓。
灵力进入天陨钢导管的瞬间——
他便能感觉到T-01的每一个关节。
能感觉到它脚底碎石的硬度。
能感觉到它手臂液压杆的张力。
能感觉到风从它的装甲表面吹过。
五百米外的那台钢铁巨人，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他的第二个身体。
指挥台上，陶哲的屏幕亮了。
“连接建立。”他的声音压低了，“神识通道稳定。灵力注入速率——正常。损耗——”
他看了一眼数字，愣了。
“百分之一。”
比周小军在驾驶舱内操控的百分之四十七低了90%以上。
苏明远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五百米外的T-01上。
然后，T-01动了。
右臂抬起。
不是周小军那种犹犹豫豫、抽搐一样的“抬起”。
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完整的、流畅的动作——就像一个人在抬自己的手臂。
没有延迟。
没有卡顿。
从起始到到位，一气呵成。
训练场边上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T-01的左臂跟着抬起来。
然后放下。
然后迈步。
它开始走路了。
不是周小军那种蹒跚的、重心不稳的走路。
是正常的、稳健的、大步流星的行走。
四十四米高的白色机甲在训练场上大步走着，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噼啪作响，步幅均匀，节奏稳定。
像一个人在散步。
一个没有人坐在里面的人。
张大彪站在五百米外，双眼紧闭，面朝着T-01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苏明远看了陶哲一眼。
陶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记录着每一秒的数据。
“让他做复杂动作。”苏明远说。
陶哲按下了通讯键。“张大彪，格斗动作。”
T-01停下了脚步。
然后它的右拳轰了出去。
直拳。
快、准、狠。
拳头在空气中切出了一道破空声。
紧接着是左拳。
然后是肘击。
膝撞。
侧踢。
一套完整的格斗组合，六个动作一气呵成。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重心的偏移。
T-01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脚下的碎石被震得四处飞溅，四十四米高的机甲打出的拳风在空气中卷起一阵灰尘。
训练场边上，彻底安静了。
几百个围观的士兵，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看着那台空无一人的白色机甲在训练场上打拳、踢腿、转身、出肘——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人在里面操控，但驾驶舱的舱门明明是敞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而五百米外，张大彪就那么站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够了。”他说，“让他停下吧。”
陶哲按下通讯键。
T-01在训练场中央停了下来，双臂垂在身侧，恢复了最初的站立姿势。
张大彪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想起了那一天。
荒原上，S-01的驾驶舱里。
驭灵道人一掌拍过来，机甲左臂报废，他整个人在座椅上被甩得天旋地转，安全带勒进肩膀的肉里，耳朵里全是金属扭曲的尖叫声。
那个瞬间他想的是——完了，要死在这个铁棺材里了。
铁棺材。
他一直是这么叫驾驶舱的。
从第一天上机甲开始就这么叫。
所有的机甲驾驶员都这么叫。
因为那个一米八乘零点九的狭小空间，一旦机甲被击毁，就是你的棺材。
但从今天开始，铁棺材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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