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知府一听就笑了:“赵言可不是善茬。别说你一个小舅子,当初华三越怎么样?他可是王府都统,被赵言抓了之后,王府不还是老老实实交钱赎人?”
“哼,华三越也配跟我比?”孙耀祖还是那副不屑的样,“他就是王府一个手下,说难听点,是家奴。我可是王爷的亲戚,是自家人。”
“王爷绝不会不管我。”
“就算王爷一时顾不上,我爹我娘我姐,也绝不会眼睁睁看我在这儿受罪。”
洪州知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和赵言打交道不多,但也知道,照那位的性子,绝不会让孙耀祖这么容易就从手心溜走。
“要不咱俩打个赌,你信不信……”
孙耀祖伸出三根手指,一脸认真:“三天,最多三天,我肯定能出去。”
话音还没落,牢门哐当一声又开了。
两名兵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被打得不成人形的犯人进来,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又来新人了?
孙耀祖眉毛一挑,瞅着地上那血肉模糊的犯人身影,越看越眼熟。
这时候,犯人吃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苍老面容。
孙耀祖眼睛猛地一缩,失声喊道:“爹?”
“你……你怎么也进来了!”
洪州知府听见动静,扭头看向这对父子,整个人愣在当场。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开口问道:“孙兄弟,你之前说的三天打赌那事儿……还作数么?”
把孙老爹扔进牢里后,赵言就把孙家跟来的下人全都赶回去报信了。至于他们带来的价值十五万两银子的东西,自然全扣下了,充公。
……
洪州府,大屯镇。
这地方是洪州府最边上的一个小镇,往南再走二十里,就是一大片荒凉的白沙原,那儿已经是匈奴的地盘了。
大屯镇的城墙不高,也就两丈左右,墙上到处是刀砍斧劈、烟熏火烤和箭扎的痕迹。过去几十年里,这镇子没少被匈奴骚扰。
住在这儿的齐人,多半是被流放的罪民和他们的后代,还有一些囚徒兵。
他们被严令禁止离开这座城。
大遂朝廷当初把他们丢在这儿,就是想让他们当炮灰,当作匈奴和内地城池之间的缓冲带。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罪民的后代已经传了好几辈,可镇上人口从来没超过三千……平均寿命连三十都不到。
在这儿,男人只要满十二岁,就得编进卫队,出去跟匈奴拼命。
至于女人……
她们虽然不用出城打仗,可日子也一样难熬。
匈奴跑来骚扰镇子,一是为了抢牛羊,二就是为了抢女人。
这些齐人女子一旦被掳走,不是被充作军妓,就是当奴隶,活得还不如牲口。
好多女人被匈奴抓去后遭不住折磨,最后都自己寻了短见,想从这蛮荒地狱里逃出去。
这时候。
大屯镇的城墙上。
一个穿着破旧盔甲的老兵靠在墙边,眼里全是倦意,嘴唇干得裂口,握弓的手一直发抖。
血顺着他的手心、指头往下流,可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只是喘着粗气,呆呆地望着天。
往周围看去,城头上还站着百来个衣衫破烂的兵卒,一个个都和那老兵差不多,累得快要散架。
有些人身上伤口还在渗血,旁边的人正撕开布条,咬着牙给他们包扎。
城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蛮兵尸体,都穿着脏兮兮的羊皮袄,脸晒得黑红。几把破刀断剑歪歪斜斜插在冻硬的地里,一看就知道这儿刚打完一场。
“将军,箭没剩几支了,粮食也只够吃三天……”一个副将模样的汉子走上前,对握弓的老将军低声说,“最麻烦的是,伤药全用光了。”
老将军回过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朝廷和镇南王府……还是没消息?”
“朝廷现在自己都顾不上,光一个黄巾教就够他们头疼的,那些当官的只怕丢乌纱帽,谁管南边怎样?”副将苦笑着摇头。
“镇南王府倒是回了信,说要我们再守七天,援兵和补给才能到。”
老将军摘了头盔,用力按了按额头,脸色更沉了。
朝廷那帮人,本来也就不靠谱。
至于镇南王府……他们的主力都在边关七城跟匈奴正面对峙,莲子镇这种小地方,王府确实顾不上。
“将军,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副将声音有点发颤。
“还能怎么办?”老将军把头盔戴回去,哑着嗓子说,“继续守。难道眼睁睁看匈奴闯进来杀百姓?”
副将脸上闪过一丝急躁,却还是压着语气:“将军,照现在这样根本撑不过七天。受伤的弟兄没药止血,三天后还得饿着肚子打。”
“而且战场上的事说变就变,您比我清楚。镇南王府说七天,万一没按时来呢?这种事太多了,咱们不能光指望别人一句承诺。”
老将军听出他话里有话,眼神深了深。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副将面前才停住。
“你是想说,丢下大屯镇的老百姓,咱们自己逃?还是开城门投降,给匈奴当狗?”
副将被他的气势压得别开视线,往后挪了半步,却还是吸了口气开口:“将军,这么多年了,朝廷什么时候拿咱们当自己人?不过是当炮灰罢了。”
“咱们是囚徒军,军饷最少,军功都是别人的……”
“送死的时候我们冲在最前头,死了连家里人都拿不到抚恤金。”
“就算祖上有罪,就算咱们这些人有罪,这么多年也该还完了吧!”
副将满肚子憋屈。
周围好些士兵听见动静,都转头看过来。
他们脸上都刺着又深又丑的字,那是罪人的印记。
被发配到大屯镇的这些人,犯的事都差不多,多半是因为交不上每年的皇粮。
虽然顶着罪人的名头,但其实没几个真凶恶的,被赶来这里当兵之前,几乎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将军,大遂朝廷这样对我们,咱们何必在这儿拼死拼活,替那些整天享福作乐的老爷们卖命?”
副将声音里压着火,“要我说,不如趁乱带上全镇的弟兄跑了。咱们不去投匈奴,就去大遂地盘上占个城,自己当家,也比现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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