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芸就由梁宇拽着,跟在他半步之后,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底下,梁宇猛地站住了,背对着她。
“我他妈……”他开了口,声音隐忍到颤抖:“干了这么多年,说开就开,理由还给的含糊其词!。”
柳芸站在他背后,看着他洗肩胛骨那块因为紧绷勒出一道深深的褶子,没吭声。
“我那事,明明是功大于过,我倒成罪人了?我得罪谁了?得罪那帮挖坟倒腾破烂的?还是得罪了厂里那些吃里扒外的玩意儿?”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发红:“我没错。”
“你没错。”柳芸轻声回应。
梁宇像是一拳头砸进了棉花里,那满腔的火气被柳芸的一句话生生堵在了胸口,噎得他难受。
柳芸看着他,又格外认真的说了一遍:“你没错。”
“……”
梁宇喉咙动了动,别开脸,盯着枣树粗糙的树皮。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柳芸抬手,拍了拍他肩上不知在哪儿蹭的灰,“没事,我爸厂里行政科正缺个能顶事儿的,你去,那儿他说了算,没人敢给你穿小鞋。”
梁宇脸色唰地一下子就变了:“我不去。”
“为啥?”
“不去就是不去。”
柳芸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声音也沉了:“梁宇,你是不是觉得,让我爸给你安排工作,丢人?”
梁宇不吭声,梗着脖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柳芸。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柳芸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贴到他跟前,
“你就是觉得丢人。觉得靠媳妇娘家吃饭,腰杆子挺不直。觉得你梁宇是个大老爷们,万事得靠自己,对不?”
梁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告诉你梁宇,”柳芸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我爸当年当学徒,给师傅倒了三年茶,洗了三年油乎乎的工作服,人家才肯正经教他点东西。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你以为方哲远爬到现在这位子,全靠自己?领导提携,家人帮衬,哪样不是人情?就你梁宇的脸是脸,金贵,别人的脸都不是脸?”
梁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我就问你一句,”柳芸盯着他,“这忙,你让不让我帮?要,还是不要?”
梁宇见她一脸坚持,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字:“要……”
话音还没落,柳芸猛地伸手,揪住他洗得发硬的工装领子往下一拽,踮起脚就亲了上去。
梁宇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又被另一种滚烫的、满满当当的东西塞满了。
只剩下嘴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和她揪着自己衣领那只手,硬硬地硌着他的锁骨。
柳芸松开了,手却没从他领子上拿开,依然仰着脸看他,她鼻尖有点红,可眼里干干净净的,泛着水光。
“梁宇,”她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要媳妇,还是要你那面子。”
梁宇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憋闷,奇异地、一点点地平息下去,化成一种酸涩又滚烫的东西堵在嗓子眼。
他撇了下嘴,像是跟自己较劲终于输了,挤出三个字:“要媳妇。”
说完,他一把捞起柳芸的手,攥在手心里,扭头就往院里走。步子又大又急,柳芸被他拽得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梁静和方哲远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同时把床单放下了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方哲远往后退了半步,让她先走。
梁静没客气,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他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贴着院墙往外挪了几步,同时蹲下来。
墙根底下堆着一摞旧砖头,砖缝里长着青苔,枣树的枝叶从墙头垂下来,正好把他们挡了个严实。
梁静扒开一片枣树叶子,方哲远从她肩膀上方探出半个头。
她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落在自己后脖颈上,耳根子一下子烫了,想回头,又不敢回头,就这么僵着脖子往外看。
巷子里,梁宇和柳芸站在枣树底下,柳芸揪着梁宇的衣领,仰着头,亲了上去。
梁静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方哲远按在砖头上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他们蹲在枣树叶子后面,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巷子里那一幕。
见梁宇拉着柳芸往院子里面进来了,梁静和方哲远同时往后缩,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往院子里退。
退到水池边上的时候,梁宇拽着柳芸正好迈进院子大门。
四个人,撞了个正着。
梁宇的脚步钉在原地,柳芸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她的嘴唇微微肿着,被枣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照得亮晶晶的。
方哲远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按砖头的姿势,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梁静的手从枣树叶子上收回来,叶子弹回去,晃了两晃。水池里的床单还泡着,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何紫从厨房出来,看见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表情各异,她也没多问,打趣道:“拧干了就搭上,别在地上踩。”
梁宇站在那儿脸上的红还没退,他看着柳芸,柳芸没看他,进屋去帮何紫择菜。
梁宇挠了挠头也跟了进去,柳芸把一根葱递给他,他没接好掉地上了,柳芸捡起来塞他手里。
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梁宇立马抓着她的手,柳芸警告的瞪了他一眼,这才消停。
梁静把最后一条床单搭好,端起空盆往屋里走,方哲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梁静停下来,侧过身让他先进。
方哲远没动,看了她一眼:“你先。”
梁静没跟他客气,端着盆进去了,方哲远跟在后头,门关上的一瞬间,梁静听见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下,她没回头,也忍不住轻笑。
看着梁宇和柳芸的互动,她不由得羡慕,羡慕他们那股不管不顾的架势。
她什么时候这样过?好像从来没有。
她做每件事之前都要先把利弊算清楚,方哲远对她好,她受着,方哲远帮她,她道谢,客客气气的,如同合作伙伴。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