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吃过晚饭后,
林大壮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屋里透出的光。
石头正趴在案上,用炭笔描着什么,小米和地瓜凑在旁边,时不时发出小声的争执。
刑者端来一壶热酒,倒了一碗出来往前一推。
“现在心里可好受了些?”
刑者的声音很轻,说完,他自己也倒了一碗,一口便被他闷了下去。
爽!
林大壮接过酒,却没有着急喝,
“我以为杀了他们,心里能好受一些。”
说完,他便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可是,丫头,刘婶,张大爷,老村长他们死前痛苦的脸,总是在我闭眼的时候浮现出来!......”
刑者又给林大壮倒了一碗。
“我想老村长他们,也不希望看见这样的你。”
刑者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咱们得往前看......”
......
一夜的时间。
林大壮想了很多,凌云镖局很多的亲人,老婆和孩子,
都死了!
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们。
是他把他们带出来的,现在家里老婆,孩子死了,心里的多难受。
林大壮和刑者聊了许多的事。
两人也喝了许多的酒。
他想用酒精麻痹自己,
可惜自己体质太强,就算喝再多的酒,都不管用的。
算了!回头在写信给他们说明情况吧,
他们想怎么自己,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想到这里,终于。
终于没有了那么难受。
因为他还有林石头,小米,地瓜他们。
只要他们在,牛寨的人就不算灭绝。
三日后,
这日,
皇城的太阳很大,天也格外的蓝。
积雪化了大半,檐角滴下的水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湿痕。
林大壮蹲在镖局门口,看着林石头把最后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叠进包袱,
小米正数着手中黑色种子的数量,
地瓜抱着个装野枣干的小布包,里里外外数了三遍。
“都收拾好了?”
林大壮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
这几日他没再碰刀,只陪着三个孩子玩,
他带着三人游遍了整个皇城。
“刑大哥,今天我们就走了,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咱们都是为殿下效命的人,说谢就太见外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
林大壮便跳上了马车,向着城门口驾车而去。
刑者跟在他们的身后,直到送他们到城门口,
刑者才往林大壮马车上扔了一包东西。
“云州那边天冷,吃的又少,这是我给孩子们备的零嘴和穿的棉袄。”
听见有吃的,身后的车帘瞬间被掀了开,三个小家伙伸长了脖子。
“谢谢邢大伯。”
刑者满脸微笑,对着三小只摆了摆手。
林大壮也微微的笑了笑,然后便对着刑者拱拱手。
“驾!”
马车轱辘碾过皇城的石板路,三个孩子扒着车窗往外看,眼里的好奇盖过了离别的怯生。
就在这时,
刑者收到一封信,是江临云写来的回信。
让他把周庆,赵堎他们的家人都处理干净了。
刑者看完,收好了信件,
抬头看了一眼林大壮他们远离的马车,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冷笑。
此时,林大壮坐在车辕上,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转头望向了渐远的城门,
刑者的身影还立在那里,像根扎在地上的铁桩。
他们一路向西,厚厚的雪,也变得稀薄,车窗外的景色从萧瑟的枯枝,从马车外滑过。
夜里,
四人便在马车上睡觉。
林大壮为小米盖被子的时候,
小家伙声若蚊吟道:
“大壮哥,我把老村长给的枣核带来了,能种出枣树吗?”
他听力何其强大,
听完,心里一软,捏了捏孩子冻红的耳朵:“能,当然能了。”
......
马车经过十几日的颠簸,终于到云州了。
进云州城那日,细雨濛濛。
林大壮先去了凌云镖局云洲分舵,
“柱子...老村长死了!”
刚听到村长的死讯。
柱子眼睛也是瞬间通红。
“刑者前几日,已经写信告诉我们了,这事不怪你,只是其他兄弟的妻儿......”
柱子摇了摇头,
便又与林大壮身后石头,小米,地瓜三人说了几句。
“我还有事,咱们下次再聊。”
说完,他就离开了凌云镖局。
林大壮看得出来,柱子心里多少有些怨言。
他见柱子离开,叹了一口气。
这才带着三人回到了王府。
王府的青砖墙爬满了青苔,管家见了林大壮,忙笑着迎上来:
“林统领可算到了,王爷念叨好几回了。”
跨进王府门槛时,石头突然拽住林大壮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廊下挂着红灯笼,
几个穿青衫的书童抱着书卷走过,轻声细语的,
竟然和牛寨的风吼、皇城的喧嚣都不同。
江临云正在书房喝茶,听见动静抬头,素色的锦袍衬得他眉眼清俊。
见了林大壮身后的三个孩子,他放下笔,
目光在孩子们冻得发红的鼻尖上顿了顿,对一旁的小安子说道:
“先带孩子们去偏院,找几件合身的衣裳,在给孩子们炖锅姜汤。”
等孩子们被小安子领走,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临云端过一杯热茶,推到林大壮面前,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路上辛苦了。”
林大壮捧着茶杯,指尖的暖意慢慢渗进来。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油布裹着的炕砖碎片,
那日从牛寨带出来的东西,除了这碎片,其余的都随老村长他们埋在了地下。
“牛寨没了。”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临云的伸向茶盏的手,停了停,
他没追问细节,只看着那块沾着黑血的炕砖,低声道:
“这事不怪你。”
谁能知道杀死周大郎和周庆之后,又冒出一个赵堎,这有谁能想到?
“我杀了赵堎,也算是为老村长他们报仇了。”
林大壮抬眼,眼底没了当初的赤红,只剩一片沉淀后的平静。
江临云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那你事后,有没有查周庆,周大郎,和赵堎他们还有什么亲人呢?”
虽然林大壮这次冲动了一回,但他后续处理的不够漂亮。
江临云这次,正好敲打敲打他。
“没...没有。”
林大壮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
“那我......”
“他们的亲人,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本王希望你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还好前几日,刑者来信,事情的起因给他说了一遍。
所以江临云才有了思考的时间,
他为了一劳永逸,直接写信。
让刑者把他们的亲人都处理了。
呵呵!
敢对自己手下动手,全家给你们扬了,保证绝对不会偏心的!
要不然,万一又跳出一个什么阿猫阿狗。
江临云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
“我这王府空得很,正好缺几个闹热闹的。让孩子们留下吧,等我编好书籍,他们过来上学也近些。”
林大壮望着窗外,细雨打在海棠花瓣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仿佛看见小米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把枣核埋进土里,地瓜举着木剑在院里转圈,石头追着地瓜跑。
新生活,现在才开始呢。
“多谢王爷!”
林大壮拜下,
江临云转过身,扶起他的身子,打断他的话:
“谢什么?他们也算本王的人。”
他看见林大壮起来,便又看向偏院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你们的家人,由本王来保护!你们只需要好好的为本王做事。”
“是,王爷。”
...
暮色渐浓时,
林大壮起身往偏院走,
刚好看见小米,在偏院的空地上种好了枣核,正围着土坑拍手。
他脚步没停,心里却清楚,
牛寨的雪、镇南关的沙、皇城的风,还有云州的雨,
终究都会落在土里,长出新的东西来。
就像那几颗枣核,总有一天会抽出绿芽,
在王府的院子里,结出那份带着思念的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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