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煤球悬浮在天空上,低下圆滚滚的脑袋望向荒原。
那些灵魂还站在那里,擡头望著天空中的史莱姆,脸上的表情茫然得像一群刚从梦中醒来的人。小煤球用力一憋,身体膨胀了一圈,像被吹胀的气球,然后吐了口气,化作飓风将他们卷向天空。这些灵魂飞跃而起,穿过杯口的时候身体变得透明,像是一缕烟飘落在墓园那些平静躺著的尸体上。莉亚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连忙蹲下去,温暖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流淌过地面,很快便笼罩了整座墓园。
墓园里躺著的「尸体」在光芒的笼罩下,一个接一个地睁开了眼睛。
最先醒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胸口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伤口,但在莉亚的治愈下很快便愈合,只残留黑色的血迹。
他茫然地眨著眼睛,盯著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慢慢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个刚从漫长冬眠中醒来的熊。
他的目光扫过墓园,扫过那些跑来跑去的史莱姆,扫过那些相拥而泣的人们,最后落在跪在他旁边的一个小女孩身上。
那女孩大约七八岁,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著两行眼泪,鼻子红红的,嘴唇哆嗦著,发出一声细微的呼唤。
「爸爸!」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
「爱丽米?」
女孩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身体很小,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开始放声大哭。
男人愣愣地擡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女孩的背上,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一个穿著围裙的中年妇女抱著刚刚醒来的丈夫,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混蛋,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那丈夫只是傻笑著,用手背擦掉妻子脸上的眼泪,结果越擦越多,最后两个人都变成了花脸。类似的事在墓园里接连上演,「尸体」一个接一个地睁开眼睛,茫然地望著这个世界,然后被那些失而复得的拥抱淹没。
这座曾见证了无数死亡的墓园,在这一刻,也见证了新生。
完成这一切之后,小煤球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了分裂。
它在半空中蠕动了几下,分裂出了一团小煤球,然后跳出杯口,掉进了妮莉的怀里。
妮莉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它,松了口气。
「你这家伙吓死我了。」
小煤球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撒娇,它的凝胶身体微微蠕动著,往妮莉的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在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你刚才把太阳吃了,你知道吗?」她问。
「咕噜。」小煤球发出一声满足的叫声,像是在说「那太阳挺好吃的」。
陈屿看了一眼小煤球,然后注意力就完全落在了那只圣杯上。
自从小煤球把黑日给吞了之后,圣杯的性质就变了。
杯身上那些扭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改变形状,线条弯曲缠绕,慢慢汇聚在一起,逐渐形成了圆滚滚的史莱姆轮廓。
周围教堂的信仰白光开始缓缓汇入圣杯里,圣杯表面史莱姆图案的光芒也随之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像是在呼吸一样,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这东西的性质确实变了。
它变成了一个容纳史莱姆信仰的容器。
也就是说,大史莱姆教有圣器了?
这个念头在陈屿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
就在几个月前,这个教派还只是吸血鬼们的自娱自乐。
但现在他们有了圣堂,有了主教,有了信徒,现在还有了圣器。
虽然是从敌人那里抢来的,好歹也是个不错的开始。
至于这东西有什么用,还是留给卡米西尔去探索吧,这个神神叨叨的吸血鬼最喜欢捣鼓这些玩意了。确认小煤球没事之后,妮莉拍著胸脯向陈屿保证,任何新日教徒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于是便带著瑟迦什和瑟弥娅离开墓园去巡逻了。
当然了,塔姆也因此被迫跟著自己最调皮的学生去搜查敌人,尽管它似乎乐在其中。
瑟迦什跟在妮莉身后,脸上带著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妮莉,你说那些新日教徒还会不会藏在城里,比如地下室?」
妮莉想了想,耸肩道:「不知道,所以要巡逻嘛,每一个角落都要检查。」
瑟弥娅则走在最后面,面无表情地扫视著周围的街道。
她的手里握著匕首,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像一只在屋顶上行走的猫。
「如果有,就杀了。」瑟弥娅简单回答。
三人聊著天,身影消失在墓园外面的街道里。
陈屿本来还想和亚诺去看看黑石壁垒的情况,避免有敌人偷袭了要塞,然后就听见了街道上传来了马蹄加尔文骑马慢慢走了过来,他的手里拎著一颗头颅,死者额头上还纹著希瑞克教会的无腭骷髅头圣徽。「陛下。」加尔文一丝不苟地对陈屿行了个骑士礼,动作相当标准完美。
他似乎想到自己比亚瑟的骑士礼仪还要完美,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擡起了下颌。
「这些教徒聚集在瓦砾平原的废墟中偷偷窥视,我们找到了他们。」
「我审问了他们一会,但没问出太多东西。这些教徒嘴巴很紧,而且好像被某种魔法保护著,一涉及到教会的核心秘密,就会变得神志不清。」
陈屿看了一眼那颗头颅,又擡头看向加尔文,好奇问道:「其他人呢?」
加尔文摇了摇头。
「大多数接应的教徒都跑了,只留下几个倒霉蛋。但说实话,陛下,如果那些教徒再想渗透进来,我们很难完全阻止。」
「幽暗之地的边境线过于漫长了,这些教徒完全可以隐匿在阴影中,悄悄地溜进来而不被发现。」陈屿也感觉有些头疼。
加尔文说的是事实,阴影能力确实好用,但同时也意味著你的敌人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对付你。那些新日教徒精通阴影魔法,他们可以从任何一个黑暗的角落钻出来,像老鼠一样在城市的地下通道和暗巷里穿行。
除了石裔刺客,没人能抓到他们。
陈屿能做的就只有安排更多石裔驻扎在城市里,加入巡逻队。
同时加强边境的管控。
所有进入幽暗之地的人都要接受检查。
无论是商队、冒险者、旅人,不管是谁,都要登记身份和来意,如果有任何可疑的人,直接扣留。但好在兽人大军在白马王都边上虎视眈眈,至少经过这次失败之后,那些教徒应该没有心思再管这里了。
相比之下,商盟军团大败,三名超凡职业者被俘虏,军团还损失了近半,等萨缪尔返回商盟就有好戏看了。
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夜。
诺兰站在临时营地的边缘上,望了一眼远方白茫茫的世界,他呼出一口气,刚凝成一团白雾,随即被凛冽的暴风撕碎。
他从怀里掏出指南针。
铜制的圆盘已经被冻得像一块冰坨,盖子被他用蛮力翻开,指针在玻璃罩下面摇晃著,转了两圈,然后停住,指向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
然后指南针像是被什么吸引,继续晃悠悠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仿佛在嘲笑一个迷路的旅人。「该死。」
他低声暗骂一句,把指南针扔到了地上,一脚踩碎。
他们简直倒霉透顶了,刚从幽暗之地逃出,就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该死的冬年竞然还是来了。
这场暴风雪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们无法辨认返回商盟的方向,迷失在了漫漫大雪中。在他身后,残兵缩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或者干脆挤在几棵松树底下,背靠著背,用彼此仅存的体温对抗严寒。
萨缪尔从营地另一端走过来,法袍的下摆拖在雪地里,已经湿透了一半,边缘结著细小的冰凌。「诺兰阁下。」他的声音沙哑,「暴风雪恐怕还要持续几天时间。」
诺兰没有回头,只是盯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荒原。
「我们的位置呢?」
萨缪尔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从昨天开始,我就无法辨认方向了,这场雪把所有的地标都掩埋了,包括天上的星座。」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到暴风雪不那么猛烈的地方,才有机会找到回去的路。」
「士兵们还能撑多久?」诺兰问。
萨缪尔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那些轻伤的还能坚持两天,重伤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诺兰已经听懂了。
重伤的撑不过今夜。
诺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钝刀子在胸腔里搅动。
他睁开眼睛时,已经有了决断。
「让士兵们在这里扎营,我们骑马返回要塞,寻求支援。」
他们已经离幽暗之地足够远了,那些魔物暂时还追不上来,把士兵们留在这里并不是抛弃,而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佳选择。
只要能离开暴风雪最猛烈的地方,辨认清楚方向后,他和萨缪尔或许能在凌晨到来之前赶回来,为这些士兵带来希望。
萨缪尔颔首同意了他的打算,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
羊皮纸已经被冻得僵硬,边缘有些发脆,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哢嚓声。
诺兰看过去,借著雪光看上面的线条。地图上标注著金狮心要塞周边的地形一一山脉、河流、森林、道路,还有一些用炭笔标注的小字,是萨缪尔在行军途中随手记下的。
「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萨缪尔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位置,旁边画著一个小圆圈。「这片松林往北延伸大约十里,然后是一段丘陵地带,穿过丘陵,就是灰岩平原,那里是山脉的背风区,或许风没那么大。」
「但问题是,暴风雪会把所有的路标都掩埋。如果我们走错了方向……」
诺兰没说什么,只是向他招手,「走吧,情况再糟糕也不会有现在糟糕了。」
萨缪尔收起地图。
「好,走吧。」
他们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安排营地的事宜。
诺兰翻身上马。
那是一匹灰色的战马,鬃毛上结满了冰凌,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它不安地跺著脚,马蹄在雪地里刨出了一个浅坑。
萨缪尔骑上另一匹瘦弱的枣红马,马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冬天里没有吃饱饭的野狗。两人拨转马头,朝著疑似北方的风雪中走去。
走出大约半里地的时候,诺兰突然勒住了缰绳。
他回头望了一眼营地,那些帐篷已经在风雪中变成了模糊的灰色斑点,士兵们的身影已经模糊得看不见。
「诺兰阁下?」萨缪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诺兰收回目光,重新面对前方那片白茫茫的荒原。
「走吧。」
马蹄踩进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从正面吹过来,裹挟著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是被砂纸磨过。诺兰低下头,把脸埋进披风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
事实上,那根本算不上道路。
雪已经把所有的痕迹都掩埋了,马蹄下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荒野。
偶尔能看见一丛枯草从雪地里探出头来,或者一棵被风刮倒的松树横在路中间,但这并不能为他们指明方向。
他们就这样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风雪终于小了一些,似乎是在证明他们的方向并没有错。
诺兰稍微松懈了些,突然开口:「萨缪尔大师。」
「嗯?」
「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以后怎么办?」
萨缪尔的背影在马背上摇晃著,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诺兰阁下指的是哪方面?」
诺兰呼出一口白气。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峡谷那一战,前段战场的军团几乎全部留在了那里,卢卡斯也被俘虏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逃回来的只有我们两个。」
「是呀,该怎么办呢。」萨缪尔呢喃著,看似无意,实则将问题抛回给了他。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诺兰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沙哑,「一旦商盟知道这件事,我们的名声将扫地。那些议员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一一个临阵脱逃的游侠,一个抛弃士兵的指挥官,他们会用这件事大做文章,把我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
萨缪尔稍微思索,回过头去。
「诺兰阁下,您记得战场上发生了什么吗?」
诺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萨缪尔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前段战场的军团是被那只魔王的法术分隔开的。那道石墙从天而降,把战场切成了两半。」
「前段战场的士兵,包括卢卡斯阁下都被留在了战场上,现在估计已经被那位魔王俘虏了。」诺兰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在告诉我,」诺兰缓缓开口,「没有人知道前段战场发生了什么?」
萨缪尔:「没错,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诺兰听懂了他的话。
前段战场和后段战场之间隔著石墙,石墙降下来的时候,场面一片混乱。
前段战场的超凡职业者和士兵都留在了那里,只要萨缪尔闭口不提,就没人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诺兰的目光在萨缪尔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好一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萨缪尔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诺兰阁下,您觉得我们是什么?」
诺兰没有回答。
「我们是叛逃者。」萨缪尔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无论有没有那道石墙,我们都抛弃了自己的士兵,逃出了战场,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诺兰脸上。
「但只要我们不说,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
「所以,」诺兰慢慢说,「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萨缪尔微微颔首,「是的,诺兰阁下,我们都是幸存者。」
诺兰伸出手,把落在脸上的雪花抹掉,然后重新握紧了缰绳。
「萨缪尔先生,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海鸥船会找我,来坐坐,喝杯咖啡。」
萨缪尔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当然,听说埃兰迪尔大师就在那里临时居住,他的歌喉动听得胜过百灵鸟,我正打算去听听。」诺兰点了点头,拨转马头,继续向前走。
雪还在下,但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远处的丘陵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些正在缓慢移动的白色巨萨缪尔没有再多提议会的话题,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确实无法融入那些维萨吉人的圈子。
那些古老的贵族家族,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血统和荣耀,对他来说就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是商盟议会的外围顾问,一个被雇佣的法师,一个没有领地、没有血缘的外来者。
但从现在开始,这一切都将改变。
诺兰;扎卡里;格雷厄姆,海鸥船会的主人,他在商盟中经营了几十年,积累了无数的人脉和资源。而现在,他和诺兰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一一条用共同的秘密编织而成的纽带。
从现在开始,他与诺兰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也就意味著,他终于有了插手商盟政治的能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著他对政治感兴趣。
这只是他在为魔王献上礼物做准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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