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王庭的穹顶大殿内,八个巨大的青铜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粗大的木柴在火焰中崩裂,溅起暗红色的火星。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股浓烈的焦香味。
大梁使团的接风晚宴,就设在这座大殿里。北燕皇帝高坐在铺着白虎皮的王座上,手里端着一只镶嵌着绿松石的牛角杯。
两侧的席位上,坐满了北燕的皇亲国戚和文武重臣。
谢景渊和沈梨的位子,被安排在仅次于皇帝的左首第一桌。
沈梨身上裹着厚厚的雪狐大氅,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她手里拿着一根银签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盘子里的一块烤羊排。
“这肉烤得有点老,塞牙。”
她凑到谢景渊耳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谢景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一把银色小刀,将自己盘子里最嫩的一块羊里脊切成小块,然后默默换到了沈梨的面前。
大殿中央,十几个穿着清凉的胡姬正在随着急促的鼓点旋转跳跃。
但在座的北燕官员,却没有几个人在看跳舞。
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左首那张桌子,眼神里带着敌意和试探。
白天在城门外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庭。
八匹发狂的野马,竟然在大梁使团的马车前齐刷刷下跪。这不仅让大皇子颜面扫地,更让整个北燕高层感到了一种恐慌。
大皇子坐在右首第一桌。
他死死盯着谢景渊和沈梨,眼神阴鸷。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身边倒酒的侍女。
大皇子大步走到大殿中央,随手从经过的侍从托盘里,端起一只海碗大的黑陶酒碗。
那是北燕最烈的酒,名叫烧刀子。
这种酒是用草原上的烈性草药和高粱酿造而成,入喉如火烧,酒量稍微差一点的汉子,半碗下去就能直接倒地不起。
大皇子端着这碗烈酒,径直走到了谢景渊和沈梨的桌前。
“当!”
他将那只粗糙的黑陶酒碗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酒水飞溅出来,洒在沈梨面前的盘子里。
大殿里的鼓声戛然而止。胡姬们吓得纷纷退到两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大梁国公爷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杯!”
大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景渊,挑衅地冷笑了一声。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让整个大殿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按照咱们北燕的规矩,这接风洗尘的第一杯酒,得敬给远道而来的女眷。”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梨的脸上。
“国公夫人,请吧。”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北燕群臣开始跟着起哄。
“大皇子说得对!这可是咱们北燕的最高礼节!”
“大梁的夫人既然来了北燕,就得入乡随俗啊!”
“连这杯酒都不敢喝,难道是看不起咱们北燕吗?”
谢景渊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手里那把切肉的银色小刀,在指间缓慢地转动了半圈。
“她有孕在身,不能饮酒。”
谢景渊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怎么?国公爷这是要替夫人挡酒?”
大皇子猛地踏前一步,挡住了谢景渊的手。他冷笑一声,语气咄咄逼人。
“这可是咱们北燕王庭!本王亲自敬酒,国公夫人若是不喝,那就是嫌弃我北燕的酒粗鄙,是不把父皇和整个北燕放在眼里!”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
大皇子就是要用这种最粗暴的道德绑架,逼着沈梨当众出丑。
只要她喝下这碗烈酒,必定会当场醉倒,甚至可能会因为烈酒的刺激而动胎气。到时候,大梁使团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谢景渊手指猛地收紧。
那把银色小刀的刀柄,被他紧紧捏住。
他眼中杀意顿生,他随时准备掀翻这张桌子,把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一刀劈成两半。
就在这时。
一只白皙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端起了那只黑陶酒碗。
沈梨凑到碗边,轻轻吸了吸鼻子。
“咦?”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这酒闻起来,竟然没有那种刺鼻的辛辣味,反而带着一股浓郁的果香,有点像她以前喝过的某种高度数的果酒。
“好香的果子味。”
沈梨舔了舔嘴唇,转头看向谢景渊。
“夫君,我尝一小口行不行?就一小口。”
大皇子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大梁的女人怕是个傻子吧?这可是极烈的烧刀子,她竟然说有果子味?
“国公夫人果然是女中豪杰!请!”大皇子立刻趁热打铁,生怕沈梨反悔。
谢景渊皱起眉头,刚想阻止。
沈梨已经捧起那只海碗,小心翼翼地沿着碗边,抿了一小口。
酒液刚刚接触到她的舌尖。
沈梨的脑海中,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叮!警告!检测到宿主摄入高浓度酒精!』
『系统判定:当前酒精浓度已严重超标,对胎儿神经系统存在致命威胁!』
『紧急干预程序已启动!』
『正在强制切断宿主痛觉与清醒神经。』
『【深度醉酒休眠模式】已激活。』
沈梨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她甚至连那口酒都没来得及咽下去,身体就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当啷!”
黑陶酒碗从她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里面的烈酒流了一地。
沈梨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不偏不倚地砸进了谢景渊的怀里。
她闭着眼睛,呼吸在一秒钟之内变得极其均匀。
秒睡。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上一秒还在说好香,下一秒就直接倒在男人怀里不省人事的国公夫人。
这酒量,连一杯倒都算不上,这叫一口倒。
大皇子愣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随后,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哈哈哈哈哈!”
大皇子指着倒在谢景渊怀里的沈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国公爷,你们大梁的女子,未免也太柔弱了吧!这才抿了一口,就醉成这样了?”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对着大殿里的北燕群臣大声嘲讽。
“大家看看!这就是大梁的国公夫人!连咱们北燕的一口酒都扛不住,大梁的人,是不是都像她这般没用啊?”
北燕的武将们纷纷跟着大笑起来。
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大梁使团的软弱,白天的恐慌在此刻被彻底冲散。
谢景渊没有理会周围的嘲笑声。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死沉死沉的沈梨。
她白皙的脸颊上不见醉酒的红晕,反而在系统的强制休眠下,显得格外安详,她甚至还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口果子味。
谢景渊伸出手,轻轻将她脸颊旁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大皇子还在肆意地嘲笑着。
“咔嚓——”
“轰!”
整张青铜案几,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化作了一堆细碎的铜块,轰然坍塌在地。
案几上的盘子、酒壶、烤肉,全都混杂在铜块中。
大皇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死死盯着那一地碎铜,眼中满是骇然。
大殿里的哄笑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北燕武将们,一个个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纯铜的案几,一掌拍成碎块。
这需要多么恐怖的内力?
谢景渊坐在椅子上,依旧保持着揽着沈梨的姿势。
他抬起眼眸,目光冷冷地扫过大皇子的脸,最后落在了高台上的北燕皇帝身上。
“大皇子说得对。”
“我大梁的女子,确实柔弱。”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所以,谁若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本国公就让他整个北燕,变成一地碎渣。”
大殿内鸦雀无声。
火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
大皇子僵立在原地,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进了眼睛里。他却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
谢景渊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将熟睡的沈梨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他抱着她站起身,连看都没有再看大皇子一眼,转身向大殿外走去。
大梁使团的官员们立刻起身,紧随其后。
没有一个人敢阻拦。
直到谢景渊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北燕皇帝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一地碎铜,双手死死抓着王座的扶手。
北燕的下马威,成了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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