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宫中的庆功宴摆在太极殿,丝竹声声,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子诡异的尴尬。
白日皇家校场那一幕大雁撞箭的奇景,此刻还在百官心头盘旋。众人推杯换盏间,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镇国公那桌瞟。
那里,谢景渊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橘子。
他剥得很细致,连橘络都剔得干干净净,然后随手递给身旁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女人。
沈梨单手支着下巴,眼皮子直打架。
太困了。
骑马(虽然是马自己跑的)这种高危运动,简直是在透支她的生命力。她现在只想回府,躺在那张铺了三层软垫的拔步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啪!”
一声脆响,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
殿内歌舞骤停。
北燕席位上,拓跋燕霍然起身。她换了一身红色的宫装,依旧是一团烈火般的性子,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显然是被白日里的那只大雁气得不轻。
“大梁皇帝!”
拓跋燕走到殿中,昂着下巴,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尖锐,“白日里骑射比拼,本公主承认,国公夫人运气确实……惊人。但这天下大事,光靠运气可不行。若是没有真才实学,如何配得上镇国公这等盖世英雄?”
谢景渊眼皮都没抬,将一瓣橘子塞进沈梨嘴里,淡淡道:“配不配,本公说了算。”
“你!”
拓跋燕一噎,随即冷笑,“镇国公护短是出了名的,但若是娶了个胸无点墨的草包,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耻笑?本公主不服!我要与她比文斗!”
沈梨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吵……能不能把她叉出去?”
赵瑾坐在龙椅上,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清了清嗓子道:“咳,不知公主想比什么?”
拓跋燕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当众打开。
一颗莹润的明珠静静躺在盒中,只是这珠子有些古怪,表面有九个细小的孔洞,且内部蜿蜒曲折,光线照进去都透不出来。
“此乃我北燕至宝,九曲明珠。”
拓跋燕举起珠子,环视四周,眼中带着挑衅,“这珠子内部孔道九曲回环,错综复杂。若是国公夫人能在一炷香内,将这根红线穿过此珠,本公主便彻底服气!不仅刚才输掉的赌注翻倍,我北燕再额外向大梁进贡良马千匹!”
千匹良马!
大梁武将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文官们却是面露难色。鸿胪寺卿小声嘀咕:“九曲珠?这可是传说中的死结,孔道极其细小且弯弯绕绕,根本无法着力,怎么可能穿得过去?”
拓跋燕看着众人难看的脸色,心中郁气总算散了几分。
她得意地看向沈梨:“怎么样?国公夫人,若是你做不到,只需当众承认一句我不配,本公主便不为难你。”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梨身上。
沈梨咽下最后一口橘子,终于舍得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那颗珠子。
穿线?
这活儿太费眼睛了,而且手举着会酸。
她往谢景渊怀里缩了缩,打了个哈欠:“不比。太麻烦了。”
“你是不敢吧?”拓跋燕步步紧逼,“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废物!”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高难度智力(其实是生物学)挑战。』
『系统判定:宿主懒得动脑,且极度厌恶被人指着鼻子骂。』
『临时道具发放:【引路蚂蚁(嗜甜版)】x1。备注:此蚂蚁经过系统强化,对糖分的感知力是普通蚂蚁的一万倍,且是个路痴克星。』
沈梨本来想继续睡的。
但是系统界面上那个“良马千匹”的奖励后面,居然备注了一行小字:【可折现为黄金万两,用于购买全自动按摩椅图纸】。
按摩椅。
全自动的。
沈梨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为了以后能躺得更舒服,这活儿,接了。
她慢吞吞地从谢景渊怀里坐直身子,伸手:“珠子拿来。”
拓跋燕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将珠子和一根细红线扔在桌上:“一炷香,计时开始!”
香炉里插上了一支香,青烟袅袅升起。
沈梨没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颗珠子,像是在发呆。
“夫人这是……在参禅?”有官员小声议论。
“我看是吓傻了吧。”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已经烧了一半。
拓跋燕笑得越发得意:“国公夫人,若是不会,何必硬撑?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沈梨叹了口气。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小瓷罐——那是刚才谢景渊怕她饿,塞给她装蜂蜜渍梅子的。
她伸出小指,在那瓷罐里蘸了一点点蜂蜜,随手抹在了九曲珠的一个孔洞口。
然后,她又从那盘橘子叶下面,捏起了一只正在爬行的黑蚂蚁。
“这……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都看懵了。
只见沈梨动作极其敷衍地将那根红线的一头,系在了蚂蚁的细腰上。
“去吧,开饭了。”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将蚂蚁放进了珠子另一端的孔洞里。
蚂蚁触角动了动。
那是蜂蜜的味道!是甜蜜的召唤!是生命的彼岸!
在系统强化的嗅觉指引下,这只平平无奇的蚂蚁瞬间变得勇猛无比。它拖着那根红线,义无反顾地钻进了漆黑蜿蜒的孔道。
沈梨做完这一切,便重新瘫回了椅子上,甚至还顺手拿了个橘子开始剥。
“你在戏弄本公主吗?”拓跋燕大怒,“一只虫子能懂什么……”
话音未落。
“出……出来了!”
一直盯着珠子的鸿胪寺卿猛地跳了起来,指着珠子另一端,声音都在颤抖,“穿过来了!真的穿过来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只见那只黑蚂蚁,正从涂了蜂蜜的那个孔洞里探出头来,触角欢快地摆动着,身后拖着那根鲜红的丝线。
九曲回环,一气呵成!
大殿内一片寂静。
随后,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翰林院的老学究激动得胡子乱颤,“以蚁穿珠,顺势而为!这哪里是小聪明,这是大智慧!这是道法自然啊!”
“国公夫人大智若愚!我等佩服!”
赞美声此起彼伏。
拓跋燕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只正在舔蜂蜜的蚂蚁,整个人僵在原地。
输了?
她引以为傲的北燕至宝,难道就是为了给这只蚂蚁当跑道的?
“这……这不算!”拓跋燕咬牙切齿,“这是投机取巧!”
“兵不厌诈,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沈梨终于剥好了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钱呢?马呢?什么时候给?”
她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掌心向上,摊在拓跋燕面前。
那副理直气壮的财迷样,简直把庸俗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可此刻,在众人眼中,这哪里是庸俗?这分明是视金钱如粪土(只要给够了就行)的率真!
拓跋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梨半天说不出话来。
“愿赌服输。”
谢景渊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公主乃北燕皇族,想必不会赖账吧?”
拓跋燕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懒洋洋的女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武斗,大雁撞箭。
文斗,蚂蚁穿线。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给!”
拓跋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将一块代表马匹调度的金牌重重拍在桌上,转身就走,“我们走!”
北燕使团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原本嚣张的气焰彻底熄灭。
沈梨美滋滋地收起金牌,用袖子擦了擦。
“夫君。”
她转头看向谢景渊,眼睛亮晶晶的,“一千匹马,能换多少个软垫子?”
谢景渊看着她那副小财迷的模样,眼底的冷意瞬间消融。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低笑道:
“把整个京城的绸缎庄买下来都够了。”
“那就好。”
沈梨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身体一歪,再次靠回了他怀里。
“回家吧,我想睡觉了。”
“好,回家。”
谢景渊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满朝文武敬畏又羡慕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太极殿。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谁也没注意到,北燕使团中,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老使臣,在经过沈梨身边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被风吹起的耳后。
那里,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如火焰。
老使臣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猛地一顿,死死盯着谢景渊离去的背影,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眼:
“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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