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边境的官道上,烂泥没过了脚踝。
夹着冰碴子的冷风刮过荒野,刮得人脸生疼。
林子轩趴在泥坑边缘。
他那身破烂的囚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变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黑布条,死死贴在化脓的伤口上。
两条断腿软绵绵地拖在身后,膝盖骨早就碎成了渣。
他死死盯着官道尽头。
饿。
胃里饿得发慌。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苦役营的看守克扣了口粮,每天只有半个发馊的黑面窝头。为了那半个窝头,他昨天刚被几个强壮的犯人按在粪坑里打断了三根肋骨。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风雪中传来。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四匹毛色水滑的汗血宝马,拉着一辆巨大的马车驶入视线。
马车极其奢华,车厢外壳包着防撞的精铁。车窗上挂着厚厚的西域防风毯,四周还跟着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面无表情的黑衣护卫。
车轮碾过烂泥,溅起一片泥浆。
有钱人,绝对是大官或者巨贾。
林子轩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太清楚这些达官贵人的做派了,只要能挡在车前,随便磕几个响头,装得再惨一点,就能讨到几枚铜板,甚至能讨到一口剩饭。
他双手抠住冻硬的泥土。
指甲翻卷,鲜血渗出。
他咬着牙,拖着断腿,拼命往官道正中间爬去。
马车内部温暖如春。
角落里放着三个黄铜炭盆,烧着上好的银骨炭,一点烟气也没有。
沈梨裹着厚厚的白狐皮大氅,整个人陷在谢景渊的怀里,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绵长。
谢景渊一手揽着沈梨的腰,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兵书,偶尔翻动一页,动作极轻。
小懒趴在旁边的软垫上,他身上穿着一件用金线绣着祥云图案的小夹袄。
他手里捏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御赐桂花糕,这糕点是皇帝专门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用的是最顶级的贡米和极品蜂蜜。
小懒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眉头立刻皱成了一团。
“不好吃。”
小懒嘟囔了一句,他嫌弃地撇了撇嘴,太甜了,吃多了影响他一会睡觉。
一阵风正好吹开了一点车窗的缝隙。
小懒顺手一扬。
那块只咬了一小口的极品桂花糕,直接顺着缝隙飞了出去。
林子轩刚爬到官道边缘。
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从马车窗户里飞了出来。
啪嗒。
那东西掉在距离他不到半尺的泥水里。
是一块糕点,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气。
林子轩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根本不在乎那块糕点已经沾满了黑色的烂泥,他疯癫般扑过去,双手死死护住那块糕点,生怕被风吹走,或者被路过的野狗抢走。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连泥带水,一口咬了下去。
甜,浓郁的甜味涌入口中。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哪怕混着泥沙,也比翰林院里的宴席还要美味得多。
林子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艰难地抬起头。
他得让车里的贵人看到他的惨状,他得要更多,他想活下去。
“多谢贵人赏赐!”
林子轩扯着破锣嗓子,拼命挤出谄媚的笑容,脸上的污垢随着他的笑容裂开,十分滑稽。
“多谢贵人救命之恩!祝贵人长命百岁!”
风更大了。
车窗的缝隙被吹得更开了一些。
林子轩透过那道缝隙,看清了车厢里的景象。
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看到了谢景渊,那个大梁的活阎王,曾经让他连头都不敢抬的镇国公。此刻正低着头,眼神极其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女人。
接着,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沈梨。
她比在林家时更加美艳,肌肤雪白,透着健康的红润,她身上盖着价值连城的白狐皮,那是他林子轩做梦都不敢想的奢华。
沈梨似乎被林子轩那破锣般的喊声吵到了。
她微微睁开眼睛。
目光透过车窗,随意地扫向路边。
视线落在了林子轩的身上。
未显震惊,也无嘲笑,情绪全无波澜。
沈梨的眼神极其空洞。
她看林子轩的眼神,全然像在看路边的死物。她根本没有认出这个满脸污垢、形如枯鬼的男人,就是她曾经的丈夫。
沈梨打了个哈欠。
她往谢景渊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了眼睛。
谢景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伸手替沈梨掖好大氅的边缘,继续看手里的兵书。
轰。
林子轩如遭雷击。
那毫无波澜的一眼,让他痛彻心扉。
如果沈梨嘲笑他,辱骂他,甚至让护卫下来打他一顿,他或许还能觉得平衡,至少证明沈梨还在乎他带给她的伤害。
但沈梨无视了他。
彻彻底底的无视。
她根本不在乎他过得有多惨,因为她现在站得太高了,高到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浪费力气。
林子轩喉咙里发出一阵格格的怪声。
那块没嚼碎的桂花糕死死卡在气管里。
他回想起自己曾经的高傲,回想起自己为了攀附侯府,硬生生写下的那封休书,回想起自己把沈梨赶出家门时的得意洋洋。
如果当初没有休妻。
现在坐在那辆豪华马车里,享受着镇国公独宠,吃着御赐糕点的人,就是他林子轩的妻子!他早就是国丈级别的权臣!
巨大的悔恨涌上心头。
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噗!”
一口黑血从林子轩嘴里吐了出来。
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烂泥,那块混着泥沙的桂花糕从他嘴里滚落出来。
他的眼珠子死死凸出,眼角崩裂,死不瞑目地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的双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抓取的姿势,企图抓住那永远失去的荣华富贵。
随后彻底僵硬。
他死了。
马车没有丝毫停留。
车轮无情地碾过林子轩面前的泥水,继续向南驶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烂泥坑里,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风雪呼啸。
很快,白雪覆盖了林子轩死不瞑目的脸,也覆盖了他所有的野心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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