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东县纪委大楼,连续数日的阴雨后,天空终于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
但空气依旧湿冷黏腻,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重。
高涛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他那张如同惊弓之鸟般扭曲变形的脸。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陈国强带队抓捕王彪的消息,虽然保密,但纪委这种地方,总有风吹草动。
他隐约听说市里有个重要人物被控制了,
联想到突然失联的王彪,高涛的魂都快吓飞了。
他不敢打听,不敢出门,
甚至不敢接家里的电话,
生怕下一秒,方信或者陆建明就会带着人破门而入。
桌上摊着一份案卷,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燕雯被带走的画面,
是柳嘉年阴冷的威胁,
是自己偷偷摸摸潜入档案室时的鬼祟……
“纪委内部有人配合”,李大狗的这句话像魔咒一样,
日夜在他耳边回响。
那个人,就是他!
他就是那个内鬼,那个叛徒!
“咚咚咚……”
轻柔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却如同丧钟。
高涛浑身剧震,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来,
惊恐的盯着门口,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炸裂。
“谁……谁?”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高主任,是我,沈静。”
门外传来沈静清澈平静的声音,
“有个案子的审理意见,想跟您请教一下。”
沈静?
高涛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沈静是方信的心腹,是“破晓行动”的核心成员,
她这时候来……
是单纯的工作,还是试探?
他手忙脚乱的收拾了一下桌面,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深吸好几口气,
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声音:“进……进来吧。”
门被推开,沈静拿着一份文件夹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清冷的微笑,
目光看似随意的扫过办公室,
将高涛的慌乱、房间的幽暗尽收眼底。
“高主任,怎么不开灯?屋里这么暗,对眼睛不好。”
沈静说着,顺手按下了门口的电灯开关。
“啪嗒”一声,炽白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也照得高涛那张惨白浮肿、布满红血丝的脸无处遁形。
他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动作狼狈不堪。
“没……没事,习惯了。”
高涛慌乱的掩饰,不敢直视沈静的眼睛,
“沈……沈科长,什么案子?”
沈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他对面坐下,
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她看着高涛,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高主任,我看您最近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您是老前辈了,工作一直勤勤恳恳,要是有什么难处,千万别一个人扛着,组织上,还有我们这些同事,都能帮上忙的。”
这番话,语气温和,姿态放得很低,
完全是晚辈关心前辈的口吻。
但在高涛听来,却字字惊心。
组织?
帮忙?
他只觉得这是套话,是陷阱的开始。
“没……没有困难,谢谢沈科长关心。就是……就是最近没休息好,老毛病了。”
高涛眼神闪烁,低头假装整理文件。
“哦,那就好。”
沈静点点头,话锋似乎是不经意的一转,
“也是,最近咱们纪委里事情太多了,燕主任又……唉,出了这种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工作压力也大。”
提到燕雯,高涛的手猛的一抖,一支笔滚落在地。
他慌忙弯腰去捡,借此掩盖脸上的惊恐。
沈静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继续说道:“不过,方主任坚信燕主任是清白的。您也知道,方主任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自己人被冤枉。
他已经动用了所有力量,在全力追查那个诬告陷害的幕后黑手。听说,那个所谓的‘举报律师’,根本就是个有诈骗前科的假货,已经被控制住了,什么都招了。”
“哐当!”
高涛刚捡起来的笔,再次脱手,
这次直接砸在了陶瓷茶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假律师……被抓了……招了……
那下一个,是不是就是王彪?
然后就是自己?
“高主任?您没事吧?”
沈静故作惊讶的问,眼神却紧紧锁住他,
“您看,这假的终究是假的,经不起查。那个假律师一招,背后指使的人就跑不了了……
伪造证据,诬告陷害纪检监察干部,这罪过可不轻啊……
方主任说了,对这种藏在暗处、用卑鄙手段打击报复同志的人,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一定要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沈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狠狠砸在高涛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绝不姑息”、“惨痛代价”……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放大,
变成了手铐、监狱、身败名裂的画面。
“我……我……”
高涛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滴在桌面上。
沈静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再加一把火,
也是最后递出一根救命稻草。
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高主任,我跟您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咱们都在审理室共事这么久,您是我的前辈,我一直很尊重您……
我知道,有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许有的人,是一时糊涂,被人抓住了把柄,或者受到了威胁,不得已才做了一些错事……
这固然可恨,但比起那些处心积虑、用心歹毒的主谋,性质或许又不一样……”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的看着高涛:
“高主任,您说是不是?一时的糊涂,可怕的不是犯错,而是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最后把自己彻底葬送,谁也救不了……
如果……如果这个人现在能幡然醒悟,主动向组织坦白一切,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起码能保住一条后路,不至于万劫不复……
毕竟,组织对于能够迷途知返、戴罪立功的人,还是会给出路的。您觉得呢?”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击,
彻底击穿了高涛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听懂了沈静的暗示,听出了那话里话外的“机会”。
她知道了!
她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是来试探的,
她是来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
“哇……!”
高涛再也控制不住,猛的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嘶哑、绝望,
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发出的最后哀嚎。
沈静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的坐着,
看着这个曾经的前辈、如今的背叛者在悔恨中崩溃。
她知道,堤坝已经决口,只需要等待洪水泄尽。
哭了足足几分钟,高涛才抬起头,
脸上涕泪横流,眼镜歪斜,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后的麻木,
以及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渴望。
“沈……沈科长……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对不起燕主任,对不起方主任,对不起组织……”
高涛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我都说,我全都交代!只求……只求组织能给我一条活路……”
他颤抖着手,打开办公桌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推到了沈静面前。
“这……这里面,是柳嘉年……还有白鸿熙,他们逼我做的……所有事情的证据……”
沈静心中一凛,小心的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个小型录音笔,几张写着联系方式和账号的纸条,
还有一份手写的、详细记录了如何伪造证据、如何操作的全过程的自述材料。
“录音笔里……有我……我和柳嘉年那个中间人刘科的几次通话录音,我……我怕他们过河拆桥,偷偷录的。
里面有提到白鸿熙,还……还有……”
高涛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柳嘉年有一次威胁我时,无意中说过一句……说‘这是丁市长默许的,搞掉方信,大家才有活路’……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可能就是吓唬我……”
丁市长默许?
沈静心中巨震。
这虽然可能是柳嘉年拉大旗作虎皮,但如果能证实,
将是把丁茂全拖下水的重磅炸弹!
“纸条上是刘科的联系方式,还有……还有帮我伪造银行流水的那个地下钱庄老板的联系暗号……
燕主任的银行卡号,是……是柳嘉年通过银行内部的一个关系搞到的,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他只说有内线……”
高涛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包括如何潜入档案室,将伪造的“监控截图”和“证言”夹入白明远案卷的副卷,
以及柳嘉年许诺事成后给他提拔和钱财的空头支票。
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但也仿佛卸下了一层枷锁。
沈静认真的听着,飞快的在心里记录着关键信息。
高涛的倒戈,价值巨大!
他不仅直接指证了柳嘉年、白鸿熙是主谋,
提供了关键的录音证据,还牵扯出了银行内鬼、地下钱庄,
甚至隐隐指向了丁茂全!
这为彻底撕开整个阴谋,提供了最锋利的手术刀。
“高主任,”
沈静收好所有东西,神色严肃的看着他,
“你能主动交代,这是明智的选择。我会立刻向方主任汇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的问题很严重,必须接受组织的审查处理。
至于最终如何处理,取决于你的态度和立功表现。从现在起,你必须待在办公室,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人也别联系,等待组织安排。能做到吗?”
“能!我能!我一定配合!只求……只求别让我坐一辈子牢……”
高涛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点头,
眼神里只剩下了卑微的乞求。
沈静站起身,没有再多说,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油布包,快步离开了高涛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知道,反击的总攻号角,已经可以吹响了。
走廊里,沈静的步伐坚定而迅速。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方信的电话,声音沉稳而有力:
“方主任,高涛突破了。证据到手,指向明确,包括柳嘉年、白鸿熙,还有……可能涉及丁茂全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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