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市纪委的黑色轿车驶离丁店街的那一刻,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
迅速传遍了云东县纪委,以及齐州市某些特定的圈子。
高涛是在办公室里,通过一个平时巴结他、消息灵通的科员口中得知的。
那科员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高主任,听说了吗?出大事了!市纪委的赵书记和柳书记,今天上午直接去了方信的婚礼现场,把……把燕主任给带走了!说是有人实名举报燕主任受贿徇私!”
那一刻,高涛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手里正端着茶杯,手猛的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得他手背通红,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你……你说什么?带……带走了?”
高涛的声音发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比婚礼上被带走的燕雯还要难看。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就在方信家老宅门口,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听说方信当时脸都青了,差点和柳书记顶起来……”
那科员还在绘声绘色的描述,没注意到高涛的异样。
高涛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带走了!
真的带走了!
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吓唬人,
是动真格的了!
柳嘉年明明告诉他,只是想给方信制造点麻烦,让他分心,让调查停下来。
柳嘉年说,那些“证据”只是辅助,关键在于“举报”这个动作本身,
能给燕雯和方信带来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困扰。
高涛以为,最多就是市纪委找燕雯谈个话,走个过场,
让她不胜其烦,让方信焦头烂额。
他万万没有想到,柳嘉年和白鸿熙竟然玩得这么大!
竟然会在婚礼当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把人带走立案审查!
这哪里是制造麻烦?
这分明是要毁了燕雯!
一旦“受贿徇私”的罪名被坐实,
哪怕最后查清是假的,燕雯的名誉也毁了,政治生涯基本就断送了!
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而他高涛,就是那个亲手将刀子递给刽子手的人!
是他,把那些伪造的材料,放进了卷宗里!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高涛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窿,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恐惧,巨大的、难以形容的恐惧,
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
“高主任?高主任?你没事吧?”
那科员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看着高涛面无人色、冷汗涔涔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没事……”
高涛猛的回过神,声音尖锐得有些变形,
他慌乱的放下茶杯,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桌上的水渍,
借此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我就是有点吃惊……太突然了……你,你先出去吧,让我静静。”
那科员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觉得高主任的反应未免太大了点,
但还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高涛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
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脑子里反复闪现着柳嘉年阴冷的笑脸,白鸿熙恶毒的眼神,
还有那个中间人刘科毫无感情的威胁。
他们骗了他!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是“制造麻烦”,
他们要的是置人于死地!
而自己,这个愚蠢的、被嫉妒和贪婪蒙蔽了双眼的傻瓜,
成了他们手中最肮脏的那把刀!
燕雯被带走了……方信会怎么样?
那个像狼一样敏锐、坚韧的年轻人,会善罢甘休吗?
绝对不会!
他一定会查!
往死里查!
方信背后还有省纪委的方青辉!
柳嘉年和白鸿熙能扛得住吗?
如果他们扛不住,把自己供出来……
或者,调查组顺着那些伪造的证据一路查下来,查到自己头上……
高涛不敢想下去。
他知道伪造证据、诬告陷害是什么罪过,
尤其是在纪检系统内部,这绝对是零容忍的重罪!
一旦事发,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是起步,
坐牢是必然!
他的人生,他的前途,将彻底化为乌有,
甚至比当年的白敏才还要凄惨!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收那五万块钱,
为什么要向柳嘉年透露消息,为什么要走上这条不归路!
他更后悔,后悔自己鬼迷心窍,答应了这次的栽赃陷害!
他明明有机会拒绝的,
哪怕被威胁,哪怕身败名裂,
也比现在这样,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帮凶要好!
还有燕雯……
那个他曾经默默喜欢过,
后来又因爱生恨的女人。
他虽然嫉恨她和方信在一起,但从未想过真的要让她遭受这样的灭顶之灾。
燕雯作为审理室主任,平时对下属虽然要求严格,但总体上是公正的,
也曾在他生病时关心过他,在工作上肯定过他。
自己却亲手将她推入了深渊……
一种深深的愧疚感,混合着恐惧,折磨得他几乎要发疯。
“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吓得高涛猛的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惊恐的盯着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
仿佛那是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是柳嘉年?
来指示下一步?
还是方信?
已经怀疑到自己了?
或者是市纪委?
来通知他去问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颤抖着手,鼓起极大的勇气,拿起了听筒:
“喂……喂?”
“高主任吗?我是档案室的小刘啊。”
电话那头传来档案室管理员的声音,
“您上周不是说,要调阅几份201X年左右的旧案卷宗,说是要整理归档复核吗?其中编号SJ-201X-0377的那一卷,白明远的案子,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想问问您是不是已经提走了,还是放错地方了?”
SJ-201X-0377!
白明远!
这几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高涛手一抖,
听筒差点脱手。
那正是他昨晚潜入档案室,偷偷塞入伪造材料的那个卷宗!
“没……没有!我没提!我不知道!”
高涛失声叫道,声音嘶哑而慌乱,
“你再好好找找!肯定是你们归档的时候弄乱了!别什么都问我!”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高涛“啪”的一声重重挂断了电话,
心脏狂跳不止,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
又涩又痛。
档案室已经在找了!
这么快就开始了吗?
是例行整理,还是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是不是市纪委调查组已经开始调阅卷宗了?
那些伪造的材料,会不会马上就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笔迹鉴定、技术分析……
会不会很快就查到自己头上?
高涛越想越怕,坐立难安。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绝望野兽。
每一通电话铃声,每一次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都让他心惊肉跳,疑神疑鬼。
他看到窗外任何一个经过的人影,都觉得像是来抓他的。
下午,审理室召开一个简单的案件讨论会。
作为副主任,高涛需要主持。
他魂不守舍的坐在那里,面前的卷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高主任,这个案子的定性,您看是适用第一百二十八条还是第一百三十三条?”
一个科员问道。
“啊?什……什么?”
高涛猛的回神,眼神涣散,茫然的看着对方。
“就是这个受贿案的定性……”
科员重复了一遍。
“哦……受……受贿……”
高涛脑子里全是“燕雯受贿”的伪造证据,
听到这两个字,反应极大的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受贿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证据确凿吗?是不是诬告?”
他语无伦次,声音发颤。
满会议室的人都愕然的看着他,
不明白副主任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
问的问题也莫名其妙。
“高主任,您……您没事吧?”
沈静坐在一旁,秀眉微蹙,一双明澈的眼睛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静静的观察着举止失常的高涛。
她本就心思细腻,加上方信之前的提醒,
对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
高涛今天的状态,太反常了。
脸色惨白,眼神飘忽,满头大汗,反应过度,
尤其是听到“受贿”、“诬告”这些词时的激烈反应,
简直像是……做贼心虚。
沈静没有声张,只是默默的在本子上记下了一笔,
然后打圆场道:“高主任可能这两天太累了,身体不舒服。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放,讨论下一个吧。”
高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勉强坐下,
掏出手帕不停擦汗,手抖得厉害。
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沈静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高涛第一个冲出会议室,
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会疯的!
会被发现的!
他想给柳嘉年打电话,想问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想求他放过自己。
但他不敢。
柳嘉年那种人,只会用更狠的手段威胁他。
他想去自首,向方信坦白一切。
但一想到那后果,他又退缩了。
身败名裂,牢狱之灾……
他承受不起。
他像一只被两股力量拉扯的羔羊,
在恐惧和悔恨的悬崖边徘徊,随时可能坠落。
下班时间到了。
高涛不敢回家,也不敢待在办公室。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城市的繁华与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危险,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审视。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沈静正悄悄的跟在后面,
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她的直觉告诉她,高涛的反常,绝非偶然。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是一条关键的线索。
高涛的命运,已经如同风中残烛。
而他亲手点燃的那把陷害之火,
最终,很可能将他自己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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