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惨胜
猛犸调头的动静比冲城墙时更大。
猎风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四头灰褐色巨兽排成扇面，象牙铁套反光，距离不到一百五十步。地面的震感从脚底传到腰，马镫里的铁环都在抖。
竹笔喊了一声“避不开”，声音被蹄声盖掉一半。
猎风没减速。
他两腿夹紧马腹，身体前压，矛尖朝右前方一指，催黑鬃加速，朝兽人阵型最薄的东北角斜切过去。
“散！”
一个字。
二十四骑从密集两列瞬间拉成雁形散阵，每两骑之间撕开十步以上的间距。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声音从一团闷响变成了散落的鼓点，像一把攥紧的铁砂突然撒开。
猛犸的冲锋是直线的。
四头巨兽扑了个空，象牙劈进泥地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冲势带着它们继续往前滑了二十多步才停下来。一头猛犸试图侧转追击，庞大的身躯在半解冻的泥地上打滑，前腿陷进软泥。背上的木架平台猛地倾斜，两名骨弩手抓不住边沿，直接滚落，从三人高的地方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猎风已经绕过了猛犸侧翼。
黑鬃公马鬃火灼热，从巨兽身侧不到三步的距离掠过。那股热浪烤得猛犸侧腹的长毛卷缩。猎风低矛，脚踩死铁环，腰以下纹丝不动，矛尖准准地划过猛犸后腿腱窝——那是厚皮最薄的地方。
铁矛头切进去。
血喷出来，猛犸暴吼，后腿一软，半跪在地，象牙犁开一道半尺深的泥沟。
猎风抽矛，头都没回。
他看见了前面的东西。
兽人中段。牛头人统帅抽了五十名石盾兵去压制盐的山脊阵地，又调猛犸去追骑兵，中段只剩下零散的步兵和三台还在运转的投矛器。稀稀拉拉，像被扯烂的渔网。
猎风把矛尖朝前一压。
雁形阵重新收拢，两翼向中间并，二十四骑挤成锋矢。前窄后宽，猎风和黑鬃在最前端。
投矛器的操作手看见骑兵扑过来，扔下石矛就跑。没跑掉。竹笔的棕色母马从侧面截住一个，竹笔用铁木短棍砸碎了它的肩骨，兽人转了半圈栽倒在自己的投矛器下面。
第二台投矛器旁边的三个兽人刚拔出骨刀，两骑已经从两侧夹过去，铁矛一左一右，两个倒地，第三个转身跑了三步被后面的骑手马蹄踏翻。
锋矢阵穿过中段的时间不到二十息。
身后留下一地尸体和三台歪倒的投矛器。
城墙上。
陆尧看着骑兵穿透兽人中段，手在墙垛上拍了一下。
“城门开。木宏，出击。不深入，清城墙下三十步。”
木宏没废话，铁矛往地上一顿，带十二名重甲步兵从城门鱼贯而出。
城墙根下还趴着十几个兽人，有的在架梯，有的在刨墙基，听见城门开的声音扭头，看见铁甲方阵涌出来，愣了一息。
木宏一矛捅翻最近的一个，没拔，直接连人带矛推出去两步，第二个兽人被挤倒，后面的步兵补刺。十二个人排成一线横推，铁矛扫过去像割草。
城上弩手同步开火。松在箭塔上连续三箭，前两箭射倒了一个正在嚎叫试图组织抵抗的兽人小头目，第三箭钉住了另一个举骨刀朝木宏后背扑的家伙。
城墙下三十步范围，清空。
西南山脊上，盐一直在数。
他数的是兽人分兵之后中段和左翼的人数变化。骑兵穿透中段、正面被步兵清场——这两件事在他视野里几乎同时发生。他手臂往下一劈，弩火力全部转向那五十名朝山脊推进的石盾兵。
矮人射手三息一发。
铸练了他们一个月，每天五百次装填。这个速度在三十步的距离上是什么概念——石盾兵举着盾爬坡，动作慢，死角大，铁箭专挑盾缝和腿部钻。
第一轮，四个倒。第二轮，三个。第三轮，盾墙前排有人开始往后缩。
五十人的盾墙推进不到三十步就倒了十一个，后面的不推了，开始后退。有人扔了盾跑得更快，被后面的人绊倒，滚下坡。
盐没追。弩口转向兽人主阵侧翼，继续倾泻。
牛头人统帅站在阵中。
它身边只剩不到四十名亲卫。铠甲上沾着泥和别人的血，胯下霜狼不安地来回踱步。
它看了一眼正面。城墙下的兵全清了，铁甲步兵已经退回城门，门没关，像一张张着的嘴。
看了一眼左翼。山脊上的弩箭还在射，每隔几息就有人倒。
看了一眼后方。骑兵已经冲穿中段，火鬃的光正在远处兜转，准备第三次切入。
再看了一眼猛犸。一头半跪在地爬不起来，后腿下面的泥被血染成黑红色。另外三头在泥地里打转，象蹄陷在软泥中拔不利索，追不上任何一匹马。
牛头人收回目光。
它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低到周围的亲卫都没听清。
然后它举起右臂，攥拳，用力往后一挥。
撤退。
兽人阵型的崩溃比进攻时快三倍。
石盾兵最先跑。盾扔了跑得更快，扔得满地都是。步兵争相涌向东面树线，互相推搡践踏，有人摔倒被踩在脚下，叫了两声就没声了。三头还能动的猛犸在驱使下笨重地转身，背上的平台摇摇晃晃，剩余的骨弩手抱着木架不敢松手。
霜狼骑手试图断后。只剩五骑。猎风的骑队从侧面兜过来，五骑散了三个，剩下两个调头就跑。
牛头人统帅骑着那头最大的霜狼，走在撤退队伍的最后面。
没有回头。
城墙上，陆尧看着兽人全线后撤。
三息。
“追。”
这个字不是对木宏说的。木宏的步兵跟不上溃兵的速度。
松在箭塔上挥动红旗，两次，指向东面树线。
猎风在马背上看见旗语。他拉缰调向，矛尖朝东一指，二十四骑咬上了撤退队伍的尾巴。
每冲过去一次，七八个跑得最慢的兽人步兵倒地。竹笔的矛早就卡在尸体里拔不出来了，他从地上捡了一根兽人的骨刀，骑在马上劈砍。动作生，但有效——骨刀比铁木棍长，砍在兽人后背上的声音很闷。
一名年轻骑手的马蹄踩到兽人丢弃的石盾，蹄铁在石面上打滑，马身一歪，骑手整个人往左倾出去——
脚勾住了马镫。
铁环把他的重心拽回来，他趴在马脖子上喘了两口气，重新坐直。
猎风看见了。他减速等了一下，扭头确认所有人都跟上了，才催马继续。
追击推进到距石堡约四百步的位置。
松在箭塔上的红旗突然变了——急促的连续摆动。三下，停顿，再三下。
“注意”。
蓝的感知网捕捉到了两层信息：撤退的兽人队伍中，有两个生命信号正快速拖拽着一个几乎没有生命体征的个体向东北密林深处转移。心跳极慢，体温极低。
羊头人。被两个兽人架着跑了。
第二层——东面树线更深处，大约六十个生命信号静止不动。
伏兵。
陆尧收到信号，开口的速度比他念力恢复的速度快。
“收。全军停止追击，原地集结。”
猎风勒住黑鬃。
黑鬃不愿停。鬃火还在烧，前蹄刨地，盯着前方溃逃的兽人背影，脖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猎风拍了拍它的脖子，手掌贴在滚烫的鬃毛根部，嘴里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黑鬃喷了一口热气，慢慢停下来。
骑兵队在距树线不到一百步的位置停住。二十四骑散在泥地里，矛尖朝前，目送残存的兽人钻进林子。
没有人追进去。
盐在半坡上也停了脚步。矮人射手们还保持着举弩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盐一个手势，全部放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堡方向的旗语，又看向树线深处。
林子里很安静。
盐带着人开始往回撤。经过战场的时候，他弯腰捡起一面破碎的石盾，翻过来。竖瞳图腾裂成两半，颜料被血泥糊住了大半。
他把盾丢在地上，踩着走了过去。
天黑前，陆尧要求完成三件事：收拢兽人武器装备、清点伤亡、阵亡者遗体运回城内。
战果由松在箭塔上逐项记录，竹笔在城门内侧的石板上刻字誊抄。
击杀兽人约三百四十具。缴获完整骨弩十七把，石盾四十余面，投矛器残骸可修复两台。猛犸尸体一具——被猎风割断后腿腱的那头，失血过多，倒毙在城墙西南角六十步外，灰褐色的长毛铺了一地。
己方阵亡二十人。
松刻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刻刀在石板上停了很久。
炎在城墙上坐着起不来了，两条腿发软，脸色白得吓人。禾端了两碗热汤过来，一碗灌进去，炎咳了几声，第二碗自己端着喝完了。
木宏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白刃战时石盾兵的骨刀留下的。他一直攥着矛没松手，血顺着小臂淌了一路，铁甲袖口里都是。
陆尧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臂，神力渗进去。
木宏咬着矛杆，牙齿在木头上留下一排印子，从头到尾一声没吭。伤口的皮肉在神力作用下缓慢合拢，血止住了，但骨刀在骨头上砍出的豁口还需要时间长。
猎风带骑兵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二十四人，全部活着。但有六匹马带伤。
最重的一匹，骨弩箭射穿了大腿肌肉，走路一瘸一拐，每踏一步都在抖。
火云马首领从马场方向小跑过来，绕着伤马转了两圈，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脖子。然后站在它身边，不走了。
猎风蹲下来，把手伸进伤马大腿的箭伤里，慢慢把断在肉里的箭杆往外拔。伤马疼得打了个响鼻，但没踢他，只是低下头，把脸贴在猎风肩膀上。
马场里其他马安静地站着，鬃火全灭了，只剩下微弱的余温。
陆尧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战场。
尸体还没清完，火把的光照在泥地里的血上，反着暗红色的光。远处的树线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蓝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羊头人被带走了。树线里的伏兵也撤了。”
陆尧点了一下头。
“牛头人呢？”
蓝沉默了一息。
“它的信号一直在往东北走。速度很稳，没有停。”
陆尧没说话。
蓝又补了一句：“它的方向……是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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