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伯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踩油门,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几乎是横着滑停在她身边,车轮溅起的雪泥污点般扑了她半身。
刺目的车灯让沈静姝吓了一跳,刚才她简直以为会被这辆车撞死!
还好,车子停下了,只是车灯在昏暗的大雪天里实在晃眼。
她抬手遮挡,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同志,这边路口不能过车。”
“是我。”
车窗下降,丝丝热气扑脸。
沈静姝微微一怔。
暖光下,蒋伯封脸上的棱角变得柔和,仿佛陷在一片梦幻之中。
身上的呢子大衣干净整洁,里面是高领羊毛衣。
沈静姝与他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的两样人。
她抿紧毫无血色的嘴唇,像没看见他一样,死死抱紧怀里的布包,低下头,加快脚步想从车旁绕过去。
“沈静姝!”蒋伯封推开车门,几步就跨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携着一股温暖,瞬间将她笼罩。
天地风雪呼啸。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入手是惊人的细瘦和冰凉,隔着棉衣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嶙峋的骨头。
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竟是又消瘦了。
“放开!”沈静姝像被毒蛇咬到一样剧烈挣扎起来,嘶哑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寒冷而破碎颤抖。
“蒋伯封!你滚开!”
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晃动。
“上车!我送你回家!”
蒋伯封说了一句,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变形。
他仍拉着她,不敢太用力,怕伤到她脆弱的骨头,却又无法放手,强行想把她往温暖的车里带。
“我家就在前面了,这么点路冻不死我!”
沈静姝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他的力量。
几乎哀求一般道:“蒋厂长,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已经惨的不能再惨了,就算当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看到我这样你还不解气吗?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蒋伯封失声道:“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害你!我对你从来都只有一片好心!”
沈静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用力一抹,“不用你假好心!开除我的时候,你的‘好心’去哪了?!伪君子!”
她猛地一挣,怀里的破布包掉落在雪地上,几个冻得硬邦邦、灰扑扑的杂粮窝头滚了出来,沾满了肮脏的雪泥。
这是她跟聪聪晚上的口粮!
食物滚落,沈静姝的理智瞬间崩断!
她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弯腰去捡!
就在这激烈的撕扯和弯腰的瞬间,她棉袄口袋里那个视若珍宝的硬壳笔记本滑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雪地上,摊开了几页。
昏黄的车灯光线,恰好照亮了翻开的那一页。
蒋伯封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纸页上,竟是一件女式冬装的设计草图,线条流畅而充满灵气,款式前所未见。
既保留了中式棉袄的含蓄温暖,又在领口、袖口和腰身的细节处,融入了一些西方的制法,洋气又漂亮。
旁边娟秀却带着力道的字迹清晰地标注着用料和尺寸。
这绝不是随手画的,而是蕴含着惊人的天赋、对美的深刻理解。
以及……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对生活的热爱和创造力!
他认得这笔迹!当年在乡下昏黄的煤油灯下,就是这双手,握着他长满老茧的手,一笔一划,耐心地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为他打开了知识的大门。
他记得她指尖的温度,记得她讲解时温柔的声音。
如今,这双手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求生,变得粗糙、布满伤痕,可落在纸上的灵魂,却依旧如此鲜活、如此……耀眼!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撼、酸楚、懊悔和莫名骄傲的复杂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蒋伯封所有的防线。
他抓着沈静姝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力道。
沈静姝趁机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
飞快地扑向雪地,一把抓起那个沾了雪泥的笔记本,又慌乱地将那几个冰冷的窝头塞回布包。
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抱在怀里。
她甚至没再看蒋伯封一眼,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盈满屈辱泪水的眼睛最后剜了他一下,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刻骨的恨意。
然后,她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条被风雪笼罩的、黑暗幽深的小巷。
单薄的身影很快被暴风雪吞没,消失不见。
蒋伯封僵立在原地,风雪狂暴地撕扯着他的大衣领口,灌进他的脖颈。
从车里带出来的那一点点温暖很快被打透了。
冬天,竟是这么冷。
笔记本上那惊鸿一瞥的设计图,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烫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的心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痛苦地认识到,他当年爱上的那个灵魂,从未真正死去。
它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在最凛冽的风雪中,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更加坚韧而璀璨的方式,顽强地生长着,绽放着。
而他,刚刚似乎亲手用名为“现实”的冰霜,试图将它扼杀。
……
清晨,天蒙蒙亮。
风雪已经停了,打开窗,空气带着股凛冽的味道,吹散了一室浊气。
聪聪早就起来了,开门一看,惊叫起来。
“妈妈,妈妈,咱家门外有煤!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
沈静姝出来一看,果然是小袋用旧麻袋装着的、乌黑发亮的煤块,还有一小布袋混合着糙米和碎玉米碴子的粮食。
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像一个沉默而笨拙的守护,在严寒中悄然传递着一点微不足道却足以救命的暖意。
“谁放在这儿的?谁家的东西?”
含了两嗓子,也没人认领。
到是隔壁李叔从屋里探出头来,说:“天没亮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年轻后生,放下就走了。”
沈静姝大概猜到是谁了。
聪聪扯了扯她的袖子。
江墨白也从西屋出来,揉着眼睛,看到地上的东西也呆了呆。
“这是谁送的?”
“蒋伯封。”
“他?”江墨白有些迟疑:“收下么?”
“收,为什么不收?还怕他下毒吗?”
说着,沈静姝一手提一个袋子,费力的将两袋东西拎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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