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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惊变


第375章 惊变

景泰七年末,寒冬之风,凛冽拂过大地,两京一十九省,皆陷入名为天上云争的寒流之中。

年末之时,京城中愈发繁忙。

各部都在紧急开著年末会议,各部尚书也按次向主持部门工作的内阁大学士汇报工作。

两京府尹、一十九省巡抚,分别向十九部、内阁递交各种年末总结,在考成法中,这都是绩效极其重要的部分。

内阁自然也紧锣密鼓组织各种年末时的经济会议,大明十九部中的预算审核与审计司进入了最繁忙的时间段。

往年这些工作自然是最重要的,但今年不是。

其原因,自然是因为上层的动荡,自然是因为内阁首辅的身体原因,以及内阁表达出来的政治倾向,以及如今民间士林之中掀起的、如火如茶的思想解放运动。

可以负责任的说一句话,无论古代、现代、中国、外国,只要一个国家的统治阶层在剧烈斗争之中,那做事就不可能是主流!

如今自然也是。

在普通百姓未知的地方,无数信件在往来的信使之间传递著,尤其是靠近京城的省份,几乎每天都有大量信使往来,希望能够掌握第一手讯息。

每一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探查著中枢核心,这其实是一件非常犯忌讳的事情。

但古来也禁止不住。

景泰八年正月初一,李显穆从宗祠祭拜祖宗回来。

太师府中,人群涌动。

如今的李氏,早已不是昔日那人丁稀少的府邸,从李显穆往下,乃是四世同堂,主支、支脉等等加起来,人口很多。

李显穆在族中是一个非常威严的形象,他并不喜欢孩子,也不在意什么天伦之乐。

因此只有五六个子孙敢靠近、亲近他。

而这几人,都侯在他身边,一行人就在庭院中,赏著院中腊梅,片片艳艳,带著凛然冰冷的香气。

不多时,李辅圣匆匆自外走进这处小院,走到李显穆身边,低声道:「父亲,都安排好了。」

而后又略提高声音道:「父亲,宾客都安置在前堂,带来的贺礼都各自收到厢房中,母亲说请您到前堂中。」

李显穆拢了拢身上披著的大氅,向前堂而去,脑海中则回忆著方才在宗祠中和父亲的对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手指缓缓捏紧,微微显出几分青紫来,纵然是他,也不由有几分紧张起来。

自二进院往一进院而去,绕过回廊,入目所见,尽是儒士,常人怕是以为,朝会在此而开,一众往日在外威风尽显的高级官员,此刻皆在寒风中候著,冷的时候跺跺脚,却没人进屋。

「元辅大人!」

眼尖的人看到了李显穆在几个李氏子孙的陪伴下走出,高声叫出,其后院中众人皆汹涌而来,如同潮水一般。

李显穆快步几下,走到回廊尽头,却身形一顿,眉眼一暗,手向前屈伸。

「元辅大人!」

「元辅大人!」

时空恍若凝滞,万年寒川恍若突然降临,远比冬风还要寒冷一万倍的寒意,落在每一个人颈间。

他们向前奔涌的脚步停下。

他们呼唤出声的言语卡在嘴中。

他们的身体、神智、魂灵,一切的思绪,都仿佛凝结在寒冬之中。

他们眼睁睁的看著元辅李显穆,嘴角流下了鲜血,而后缓缓向后倒去!

眼中还带著欣喜和陡然升起的茫然。

李辅圣眼疾手快将李显穆倒下的身子扶住,他整个人也呆愣在原地,和其他十、百、千人一样。

「父亲!」

「祖父!」

「父亲!」

一道道惊呼之声,划破天际,终于打破了这凝滞的一幕。

「元辅大人!」

方才被陡然变故惊住的群臣,在无尽的震惊和茫然中,终于回过神来,可却不知道该向前,亦或如何。

「快去请太医!」李辅圣厉声,而后其余人立刻搭手,将李显穆搀扶起来,向内院而去。

李辅圣面上依旧带著惊色,却强行压住,向众人拱手道:「诸位,家父身体不适,今日不能招待诸位,实在是李府无礼,翌日再向诸位赔罪,还望诸位见谅。」

众人连忙回礼,忙说无事,却也知这便是逐客令,纷纷一脚轻、一脚重的离开了李府。

当走出那煊赫门庭之时,众人才渐渐回过神来,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头皮发麻,他们刚才看到了什么?

元辅竟然吐血了,还晕倒昏迷了?

这————

距离元辅身体恢复才过去多久啊,怎么就又这样了,上一次就多日才醒来,这一次还能有机会醒来吗?

就算是醒来,可元辅身体不行,好像已经是注定之事,大明的定海神针怎么能有失呢?

心学党人的定海神针,怎么能在这时有失呢?

那心学党、大明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元辅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可为什么天不假年?

凛凛寒冬,浓浓绝望,席卷了很多人的心头。

许多人都跟跄著往家中而去,对未来处于一片灰暗茫然之中。

太师府中。

新年贺喜的气氛顿时一空,仿佛瞬间被吸走了一切,那些红色以及新年的挂饰,都纷纷被摘下,一切都回归了往日。

那么多人在场,消息根本就瞒不住,还未曾到中午,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传的满京城都是。

整座京城顿时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就连普通人也好像天塌了一样。

京城的政坛之上,表面被冻结,其下,却如同水入油锅、如同岩浆一般,沸腾咆哮。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太师府的消息,要知道元辅李显穆身体状况到底如何。

还有很多人都在等待著皇帝的发声。

一旦有任何风声,立刻就会有无数人开始串联,要在陡然大变的氛围中,攫取一杯羹。

毕竟,自古以来,老皇帝驾崩之时,都是一个王朝最脆弱的时候,无数宫廷政变,都发生在此时。

李显穆不是皇帝、却胜似皇帝,尤其他这个「皇帝」,还本来就是夺权来的,他一旦真的确认出事,那就连正常的皇位交接都做不到,必然会爆发一场夺权之变。

而这场夺权之变,必然会影响无数人的荣华富贵、乃至于生死祸福。

在李显穆昏迷后,没过多久,就有各路人马前来探望,但绝大多数都没资格进去,只是被告知,还未醒来。

只有极少数人得以入内探视。

而其中最靠前联袂而至的,有三人,分别是李显穆的侄孙韩国公李开阳、小舅子英国公,以及目前明面上大明武将第一人,太保、京营都督杨洪。

这三人走进内室,便见在外人口中正昏迷不醒的元辅,非常清醒,并无外界所传。

「元辅。」

「姐夫。」

「叔祖。」

三人压下心中惊骇之意,各自上前行礼。

「是不是明白了些什么?」

三人心中顿时一凛,脸上却苦笑,这谁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元辅这明明是在钓鱼。

但是再往下,他们都不敢想,这是要钓谁啊?

总不能是皇帝吧?

元辅这是要看看,在他昏迷不醒后,皇帝会怎么对待李氏吗?

但这不可能啊,说的难听些,只要李显穆不死,就算是昏迷不醒再长时日,皇帝都不会有任何动作。

甚至就算是李显穆死了,皇帝也只会派出大量的人来吊唁,甚至亲自前来,确认一下李显穆真的死了。

几人心中所想,李显穆自然清楚,但可惜,他要钓的鱼不是皇帝,因为皇帝快要死了。

他之所以选择在今日,是因为今日他父亲告诉他,皇帝朱祁钰的死期已经定下,就在景泰八年二月,在崩逝之前,景泰八年正月,朱祁钰就会重病,昏迷之中,难以理事。

李显穆骤然得到这等消息时,亦颇有几分震骇,父亲说定下其人生死时,轻描淡写。

其后李显穆立刻就意识到,他早先的布局,该是收网之时,这其中的关键在于两点,其一,他要消失在政坛之中,而重病、昏迷不醒则是方法。

其二,便是依旧有一支如臂使指的军队,这就是英国公和杨洪到此的原因,李显穆相信,只要他确定无事,这二人就一定会忠谨。

韩国公府乃是李氏嫡系,二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必多言。

英国公是李显穆的小舅子,实在是亲近,一旦清算,怕也难跑,削爵不是不可能。

杨洪一念至此,立刻推金山、倒玉柱般双膝跪地,沉声道:「末将杨洪,愿为元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心中已然平静下来,那一丝惶然消散无踪,反而升起了激动之情。

能在这种时刻,被召进内室,说明元辅对他是非常看重、信任的。

元辅既然清醒,那无论接下来的局势如何,必然都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宗道啊,起来吧。」

李显穆轻轻一摆手,杨洪这才起身。

李显穆轻笑道:「宗道不必担心,这一次我们还是要做忠臣。

看一看有哪些人,会抱著不可告人所思,对大明社稷、对陛下,怀有不轨之心吧。」

内室之中,安静沉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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