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芙宁把桌上那杯已经不烫了的白水端起来，喝了。
“我一直怕，”她说，“但比起怕，我更不想让你一个人站着。”
她把杯子放下，走出书房，脚步很轻。
祁砚深站在原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过了很久，低头，把桌上那份备忘录翻开，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周芙宁，建筑系，清华。”
然后在下面加了四个字。
“我方代表。”
十一点，许诺诺的消息到了。
“铭泰法务总监，宋哲远，政法大学02级，执业十九年，擅长商事诉讼和反不正当竞争。重点来了，他老婆是城东地块所在区规建局的副局长。”
周芙宁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递给祁砚深。
他看完，表情没变，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食指敲了两下机身侧面。
那是他在棋局变复杂的时候才有的习惯动作。
“林正卿这次来，”周芙宁说，“带的不是律师。”
“嗯。”
“是筹码。”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芙宁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面是个女声，语速适中，自我介绍是林正卿的助理，说林总到京市了，想约周小姐中午见个面，聊聊。
聊聊。
这两个字用得很轻巧，像是朋友之间约个便饭，不是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带着法务总监飞一千多公里来找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地点呢？”周芙宁问。
“国贸三期五十二层，长安壹号，林总已经订了包间。”
五十二层，她记了一下这个数字。高楼层私密包间，不是谈公事的地方，是施压的场地。
“十二点，我到。”
挂了电话，她给祁砚深发了条消息。
“约了，中午十二点，国贸三期。”
祁砚深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我陪你。”
“不用。”
“周芙宁。”
“你出现了，他会把这顿饭定性成商务谈判，走流程，拖时间，拿资质卡你，我一个人去，性质是私人约见，他说什么都不上台面，反而好办。”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你带许诺诺。”
“带她干什么？”
“她在场，林正卿说话会收敛。”
“为什么？”
“许诺诺的父亲是许崇年。”
周芙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
许崇年。纽约华人商会的理事，跟东南亚三大地产家族都有合资项目，她知道许诺诺家里条件不差，但没想过是这个量级。
难怪许诺诺说在纽约见过更高阶的版本，那不是吹的。
“她知道你要用她的名字？”
“不用用，她坐在那就行。林正卿认识许崇年，看见她女儿在场，嘴上的分寸自己会调。”
周芙宁想了想，给许诺诺打了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背景音嘈杂，像在逛街。
“来不来吃饭？”
“吃什么？”
“国贸三期五十二层，长安壹号，对面坐的是林袅袅她爸。”
许诺诺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拎袋子的声音，哗啦一下。
“我二十分钟到。”
十一点五十五，周芙宁和许诺诺站在长安壹号门口。
许诺诺换了一身，米色西装长裤，白色衬衫，头发扎了起来，墨镜收在领口。她站在周芙宁右侧半步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好是陪同而不是主角的站位。
周芙宁看了她一眼。
“你很懂。”
“从小看我爸应酬长大的，站位这种东西，六岁就会了。”
包间门推开，里面已经有人了。
林正卿坐在主位，深藏蓝西装，领带是暗纹的，头发梳得整齐，保养得好，看不出实际年龄。他左手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四十出头，坐姿端正，面前放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开了一半，露出文件夹的边角。
宋哲远。
林正卿看见周芙宁的一瞬间，目光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到她身后的许诺诺身上，多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他的坐姿微调了一下，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两厘米。
祁砚深说得没错。
“周小姐，请坐。”林正卿起身，伸出手，笑容周全。
周芙宁握了一下，力度适中，三秒松开。
“林叔，这是我朋友许诺诺。”
林正卿的目光在许诺诺脸上转了一圈，“许小姐，令尊好吗？”
许诺诺笑了笑，“挺好的，上个月还说有空来北京找您喝茶。”
她爸可能根本没说过这话，但这句话一出，包间里的空气变了。
林正卿的笑容宽了一点，拉椅子的动作变得舒缓。
落座，服务员上茶，龙井，明前的，杯壁上一层薄雾。
林正卿端起茶杯，没有喝，先吹了一下。
“今天请你来，不是谈公事。”
周芙宁端着茶，没动。
“砚深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和他父亲的交情摆在那，有些话，我当长辈的不好直接跟他讲，怕伤感情。”
周芙宁放下茶杯。
“林叔，您说。”
“昨天那条朋友圈，”林正卿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说家常，“年轻人嘛，冲动可以理解。但圈子就这么大，传出去，对砚深的形象不太好。我的意思是，有些事私下处理就行了，不必闹到台面上。”
他没提口红，没提座位，没提林袅袅洗手间那段对话，全部绕过去了，直接把矛头对准祁砚深那条朋友圈，四两拨千斤。
周芙宁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叠着，姿势很松。
“林叔，您说得对，朋友圈确实不是处理这种事的地方。”
林正卿的眉毛松了。
“但问题是，”周芙宁停了一拍，“在那条朋友圈之前，已经有人用朋友圈处理过一次了。”
林正卿的茶杯停在嘴边。
“林袅袅那条动态的发布时间，比祁砚深那条早二十三分钟。构图、文案、评论区的互动，都是经过设计的。您觉得，先在朋友圈制造暧昧信号的人，和事后澄清的人，哪个叫冲动？”
包间安静了三秒。
宋哲远的手已经搭上了公文包的拉链。
林正卿把茶杯放下了。
“周小姐，”他的语气变了，温和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袅袅发一张工作照，这很正常。”
“正常，”周芙宁点头，“但未经授权拍摄他人肖像并公开传播，不正常。这件事法务已经在走流程了，不是我能拦的。”
她的视线平移了两厘米，落在宋哲远身上。
“宋总监应该比我清楚，肖像权纠纷在司法实践中的认定标准。”
宋哲远推了一下眼镜，没接话。
林正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周小姐，咱们今天没必要说到这个份上。”
“是您约我来的，林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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