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晚棠,是军区大院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孩子。
从小到大,所有人提起姜家,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我姐姐姜晚霜。
她成绩好,长得好,嘴甜会说话,是爸妈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而我——
"晚棠啊,性子闷,不太会来事儿。"
这是妈妈跟邻居聊天时对我的评价。
十三岁那年,父亲被人举报,连夜收到下放通知,发配到青海的盐碱地改造。
妈妈哭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跟姐姐登报断绝关系,让她留在城里,跟着二姨继续念书。
"念霜的前途不能毁。她是咱家唯一的希望。"
然后拉住我的手。
"晚棠,你跟爸妈走。我们一家三口,不分开。"
她的语气很温柔。
但我听出来了——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因为在她眼里,姐姐的前途是前途。
我没有前途。
我只有一双能干活的手。
青海的盐碱地,风能把人吹成一张纸片。
冬天零下三十五度,水缸里的水冻成冰坨子,要拿锤子砸开了才能喝。
夏天暴晒,盐碱面子白花花的刺眼,皮肤晒爆了一层又一层。
父亲到了第二年就病倒了。
肺上有旧伤,在盐碱地里一激,直接咳血。
农场没有像样的医生,连退烧药都是稀罕物。
妈妈慌了,只会哭,什么忙都帮不上。
十四岁的我,一个人扛起了两个大人的劳动定额。
白天修渠、翻地、晒盐,晚上还得给父亲煎药、擦身、换药。
那药还是我跪了农场管理员三次,磕破了脑门才求来的。
爸爸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是给了我一巴掌。
"我让你去求人了吗?你一个军人的女儿,给人下跪?你丢的是你自己的脸还是我姜守正的脸?"
他的手劲儿很大。
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人,打我的力气倒是一点没少。
脸肿了三天。
妈妈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只是在爸爸重新睡过去之后,她走过来,把半块窝头塞到我手里。
"吃吧,别饿着。你爸不是故意的,他就那脾气。"
我接了窝头,没吃。
揣进兜里,留到夜里干活的时候垫肚子。
我给姐姐写过信。
一封又一封。
"姐,爸病了,很严重。你能不能托人带点药来?什么药都行。"
"姐,妈的手冻裂了,你能不能寄一双棉手套来?旧的也行。"
"姐,我好想你。"
一共寄了十五封。
没有一封有回音。
后来才知道——
姐姐每一封都收到了。
她把信整整齐齐地压在箱子底下,跟二姨说:"那边的事别跟我说,影响我复习。"
十三年后,父亲平反。
我们回了城。
父亲重新穿上干净的中山装,腰杆笔直地站在组织部门口接受欢迎。
回城第一件事——去百货大楼给姐姐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衫。
天蓝色的,料子很好,领口缝了一圈白色蕾丝。
他说:"念霜这些年寄人篱下,不容易。做爸爸的要补偿她。"
妈妈附和:"是啊,念霜受委屈了。"
没有人提起我。
我站在他们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变形,虎口上全是旧茧,右手食指被盐碱泡得永远弯不直了。
十三年的盐碱地。
修了十三年的渠,翻了十三年的地,扛了十三年两个大人的活。
回来的时候,我还不到二十七岁。
但照相馆的师傅看了我一眼说——
"姑娘,你今年四十几?"
然后是顾长明。
我从小定下的娃娃亲,爸爸老战友的儿子。
走之前他说:"晚棠,等我,我一定来接你。"
十三年后他来了。
看见我的第一眼,他笑容僵在了脸上。
三天后他坐在我家客厅里,跟我父母谈了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面带歉意——
"晚棠,你我之间差距太大了。我是大学毕业,在设计院工作。你连高中都没有读过,没有共同语言的。退婚吧。"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走廊尽头。
姐姐站在那里,逆着窗户照进来的光,身姿纤细,穿着那件天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拿着一本《简·爱》。
两周后,顾长明正式上门提亲。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姐姐。
"念霜也是大学毕业,我们有共同话题,三观也合。姜叔叔,我相信我能给念霜幸福。"
父亲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口气——
"晚棠,不要怨你姐。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姐这些年不容易。你是妹妹,应该大度。"
妈妈拉着我的手——
"晚棠啊,你姐跟长明是真心相爱。妈以后一定帮你找个更好的,啊?听话。"
喜宴那天,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一桌子人,没有一个跟我说话。
只有经过的宾客偶尔投来两眼——
"就是那个从盐碱地回来的?怎么看着比她妈还老?"
"可怜哟,本来是她的对象,被亲姐抢了。"
"也不能说抢……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再看看人家姐姐。搁谁谁不选姐姐啊。"
我一杯一杯地喝酒。
夜深了,宾客散了大半。
姐姐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她今天化了妆,眉眼如画,笑得温婉——
"妹妹,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轻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
"当年爸在盐碱地受伤,你求救的信,我都收到了。十五封,一封没落。"
我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长明给你写的信,也是我先截下来的。是我主动接近他,让他慢慢喜欢上我的。"
她退开半步,歪着头看我——
"你恨我吗?"
然后笑了笑,端着酒杯,摇摇曳曳地走回了新郎身边。
我掀了桌子。
碗碟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酒水溅了满桌布。
"爸!妈!她截了我求救的信!爸在盐碱地病得快死的时候她见死不救!她故意截了长明给我的信——"
全场安静。
所有人看着我。
目光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统一的、居高临下的厌弃。
像看一个不懂事的疯子。
父亲从主桌上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把她带走。"
两个人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了宴会厅。
母亲跟在后面,隔着门喊——
"晚棠,你太不像话了!你姐大喜的日子你闹什么?女孩子要有体面!长明不喜欢你,你就应该成全!你姐跟他两情相悦,你就应该祝福!你到底懂不懂事?"
我被关进了后院杂物间。
铁锁从外面扣上了。
六天。
每天一碗凉粥。
没有人来看过我一眼。
第六天下午。
来开门的人看到的,是蜷缩在墙角、嘴唇发乌、浑身冰凉的我。
在盐碱地里熬坏的身体,扛不住了。
关节炎、胃病、肺上的老毛病,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发作。
我死在了1981年的冬天。
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因为到最后一刻,我都在等。
等一个人来开门。
等一个人说——
"晚棠,回来吃饭吧。"
没有等到。
1
再睁眼。
鼻腔里是蜂窝煤和白菜豆腐的味道。
耳边是隔壁院子老王家的收音机在放新闻。
还有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的声音——妈妈说过一百遍要修,爸爸每次都说"明天",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我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枯叶。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这个水渍我记得。
上辈子也在这里。后来我们走了,走了十三年,回来的时候这间屋子已经分给了别人住,天花板重新粉刷过了。
那块枯叶形状的水渍,就跟我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痕迹一样——
被轻轻抹掉了,干干净净,好像从来不曾有过。
我慢慢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嫩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手心干净光滑。
没有老茧。没有裂口。没有那根被盐碱泡得永远伸不直的食指。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反复了三次。
然后翻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凉。
但不是盐碱地那种能把脚底皮肤冻裂的凉。
只是初秋夜晚、南方城市、正常的凉。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那是一盏绿色灯罩的铁皮台灯,开关拧起来会发出"咔嗒"一声,灯泡是十五瓦的,光线昏黄。
台历。
我翻开台历。
1968年,8月21日。
上面有我用铅笔画的叉——每过一天划掉一天,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我快速在脑子里算——
父亲收到下放通知是9月初。
距离现在还有十天左右。
够了。
2
第二天清早。
"晚棠!起床!吃饭了!"
妈妈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已经穿好了衣服。
白色衬衫、蓝色长裤、黑布鞋。头发扎成一根马尾。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亮得我眯了一下眼。
堂屋里。
父亲坐在正中间,穿着绿色军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脊背挺得像一杆旗杆。
他面前摆着一碗杂粮粥、一碟咸菜、半个杂面馒头。
姐姐坐在他右手边。
十五岁的姜晚霜,两根辫子乌黑油亮,刘海齐齐整整地贴在额头上,正低头看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她连吃饭都在看书。
妈妈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笑盈盈地放到姐姐面前——
"念霜,先把书放下,吃完再看。粥凉了对胃不好。"
"知道了妈。"
姐姐乖巧地合上书,拿起筷子。
妈妈又回厨房端了一碗出来,放到父亲面前——
"老姜,今天的馒头里掺了点白面,你多吃半个。"
"嗯。"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
"愣着干嘛?自己盛去,锅里还有。"
我"哦"了一声,走进厨房。
锅里确实还有粥。
但是锅底的那种——稀的,米粒都数得清,大部分是红薯块和碎渣子。
稠的都盛给父亲和姐姐了。
以前我不会注意这些。
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会往心里去。
但现在不同。
多活了一辈子的人,什么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锅底的粥刮干净倒进碗里,端出去坐下。
没有吭声。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妈妈坐下来,看了我一眼,"平时叽叽喳喳的。"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小孩子家家有什么睡不好的。"
父亲头也没抬,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别趴在桌上。"
"……好。"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
红薯粥是甜的。
但我满嘴都是盐碱地的味道。
那种碱蓬草煮出来的苦涩,渗进了舌根,渗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十三年都没有散过。
"晚棠,把咸菜递给你爸。"
"好。"
"念霜,你今天去图书馆的时候帮妈捎一块肥皂回来,供销社的那种,老牌子。"
"好的妈。"
"老姜,你下午不是要去老刘家谈事吗?穿那件灰色中山装吧,体面。"
"嗯。"
一顿饭,妈妈跟姐姐说了五六句话,跟爸爸说了三四句。
跟我说了两句。
一句是"自己盛去"。
一句是"把咸菜递给你爸"。
我放下碗。
"吃好了,回屋看书了。"
没等父亲说话,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回到自己房间,关门。
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没有哭。
上辈子该流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盐碱地的风会把眼泪吹成盐粒子糊在脸上,痛得像刀割。
后来我就不哭了。
哭也没有用,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在乎。
我坐在地上,闭着眼,把呼吸一点一点放平。
然后站起来,拿起书包。
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不是为了出门,是为了不让书包看起来太空。
"妈,我出去一趟,找周瑶玩。"
"去吧,午饭前回来。"
3
周瑶住在大院外面三条街远的机关家属院里。
她爸在街道办工作,她妈在居委会负责知青下乡动员。
这个时间点,全城的居委会都在为下乡指标发愁——
上面的文件一道一道催得紧,家家户户却把孩子捂得死死的,恨不得用被子把人裹起来藏到床底下去。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穷山恶水里吃苦。
周瑶她妈愁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我要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机关家属院的大门开着,门卫老头在打瞌睡。
我从他身边走过,上了三楼,敲了敲周家的门。
开门的是周瑶。
圆脸,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罩衫,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看样子正在写作业。
"晚棠!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事。"
她把门拉开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堂屋兼客厅兼饭厅,角落里堆着半袋子红薯和几捆大葱。
我环顾了一圈——
"你妈不在?"
"出去开会了,说十点多能回来。你等会儿还是——"
"等。"
我在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打开——
里面是四块大白兔奶糖。
周瑶的眼睛立刻定住了。
大白兔奶糖。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跟黄金差不多。一般家庭过年才舍得买半斤,还得全家人分着吃,一人两三颗就没了。
这四颗是上个月妈妈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
买了一斤。
姐姐分了六两,装在一个铁盒子里,整整齐齐摆在她书桌的抽屉里。
我分了四两。
妈妈说:"你姐学习累,脑子要补糖分。你少吃点糖对牙齿好。"
四两大白兔奶糖,我一颗都没舍得吃。
现在全在这儿了。
"给你。"
周瑶吞了口口水,本能地摇头——
"不行,太贵了,我不能要——"
"你拿着,我有正事找你帮忙。"
我把纸包塞进她手里,捏住不让她退回来——
"周瑶,我要报名下乡当知青。你帮我跟你妈说。"
周瑶的手僵了。
"你说什么?"
"我要下乡。越快越好。最好五天之内手续全办完。"
"你……你脑子没毛病吧?"
"没毛病。你先听我说——"
我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稳——
"现在全国都在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你妈正为指标发愁。我条件完全符合,初中在读,年龄够了。我主动报名,你妈省了一个名额,何乐而不为?"
周瑶的嘴张了又合——
"可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说。我想办好了再告诉他们,给他们一个惊喜。你知道我爸的脾气,最讲觉悟最讲奉献。我主动下乡,他绝对高兴。"
周瑶将信将疑——
"真的假的?你爸那个样子,我看他知道了能气死。"
"不会。他只会觉得骄傲。"
我看着周瑶的眼睛,声音沉稳——
"周瑶,帮我这个忙。"
她犹豫了一会儿,捏了捏手里的奶糖——
"行吧……但你可想清楚了,这事一旦办下来,后悔都来不及。"
"我想得比谁都清楚。"
4
周瑶拆开纸包看了看,从里面拣出一颗,剩下三颗推回来。
"一颗就够了,剩下你自己——"
我按住她的手。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朋友,就全收着。我家就剩我一个孩子在家里待着,我姐在二姨家,吃不了这么多甜的。"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是——姐姐确实在二姨家,不在我身边。
假的是——就算姐姐在,这糖也轮不到我多分。
周瑶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没再推让,把奶糖攥紧了揣进兜里。
"那我先收着,你想吃了随时来拿。"
"行。"
我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周瑶。"
"嗯?"
我犹豫了一下。
"你最近……挨打了吗?"
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没有啊,谁说的——"
"把袖子撸上去。"
"……"
她没动。
我伸手替她把左边袖子推上去。
小臂内侧,两道紫青色的指印,一看就是被人死死攥出来的。
不是打。是拧。
"你妈拧的?"
周瑶不说话,把袖子扯下来盖住。
"没事,就是我弟弟跟隔壁孩子打架,我没看住,我妈急了。不疼的。"
不疼。
跟上辈子说的一模一样。
上辈子周瑶也是这么说的——不疼的。
她什么都说不疼的。
小时候帮家里劈柴砍伤了手,不疼的。洗衣服冻裂了手指头,不疼的。她妈嫌她干活慢拿笤帚抽她后背,不疼的。
一直不疼。
直到她被嫁给供销社的王大胖子。
王大胖子比她大十四岁,丧偶,带着两个拖油瓶,脾气暴躁,喝了酒就动手。
那年周瑶二十三岁。
过门不到一年,怀了孕。
七个月的时候被王大胖子一脚踹翻在地,孩子没了,她大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已经量不出来了。
没救过来。
而她弟弟——就是那个她从小看大、帮他洗衣做饭喂奶换尿布的弟弟——用她换来的彩礼,风风光光娶了媳妇。
办喜事那天,他说——
"我姐要是还在就好了,她最会收拾屋子。"
"周瑶。"
我把她的手握住。
"跟我一起下乡吧。"
她愣了。
"让你妈把咱俩报到一个地方去,以后互相照应。"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被人吹了一口气。
但很快又暗了。
"不行……我弟还小,我走了没人管他。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弟今年几岁?"
"九岁。"
"你九岁的时候在干嘛?"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九岁的时候已经会自己做饭洗衣服了对不对?你弟为什么不会?因为有你在。你在一天,他就一天不用长大。"
"可是……妈说姐姐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的——"
"那谁来照顾你?"
周瑶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瑶,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我下乡之后就在这个地方。不管什么时候,你想走了,就给我写信。你走不了,也给我写信。只要你一句话,我想办法。"
她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
指节发白。
"我再想想……"
"好。不急。"
我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先走了。你那几颗奶糖,别让你弟翻到了。"
她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5
两天后。
我算准了时间——
父亲这两天频繁出门,走了三家老战友,打了四个电话。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听到了风声。
下放的指令马上就要到。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跟上辈子一样——没有用。
该来的躲不掉。
但他还不死心。
所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走关系"上,暂时顾不上我。
这是我的窗口期。
9月23日上午。
周瑶她妈,钱阿姨,准时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咚咚咚——"
妈妈去开了门。
"哟,这不是街道的钱大姐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
钱阿姨笑得满面春风——
"嫂子好!今天来是通知您一个好消息!您家小闺女姜晚棠同志,主动报名响应国家号召,加入知青下乡队伍,已经被批准了!四天后出发!恭喜恭喜!"
堂屋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
啪嗒。
妈妈手里的搪瓷茶缸掉在了地上。
茶水泼了一地。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
他刚刚在打电话——话筒还攥在手里,听筒线拉得老长,绷成一根直线。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
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安静。
很压迫。
钱阿姨被他的气势吓退了半步,但职业素养在那儿,笑容没有完全垮——
"姜……姜科长,是好事呀!您闺女思想觉悟高,主动报名——"
"谁批准的?"
"这个……上面的文件和流程都是合规的,我们街道只是负责——"
"我问你谁批准的。"
父亲把话筒缓缓放回了电话机上。
咔嗒一声。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枪栓上膛。
我从自己房间走出来。
站到了钱阿姨身边。
"是我自己报的名。"
父亲转过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
军人的眼睛。
审视下属时的那种眼神——冷、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力。
上辈子,这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缩脖子、低头、不敢对视。
这辈子不会了。
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
"爸,我想清楚了。国家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我作为军人子女,应该带头响应。"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一个初中还没毕业的丫头片子,谁给你的权利替自己做主?"
"国家给的。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凡符合年龄条件的城市青年,自愿报名,均可参加。"
"自愿?你——"
"对。自愿。"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前两天手抄的下乡动员文件上的原文。
一字不差。
我把它递到父亲面前——
"您看看,这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国家说的。我想响应国家号召,您觉得有问题吗?"
父亲没有接。
但他也没有驳。
因为他驳不了。
他是部队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国家政策,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往枪口上送。
何况他还在走关系。何况他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
这个时候要是再传出"姜守正阻拦女儿响应国家号召"的话——
他最后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钱阿姨适时开口——
"姜科长,需要您在表格上签个字。您养了个好闺女啊!现在主动报名的年轻人可不多,您家晚棠是咱们街道第一个!"
她从包里掏出表格,连笔都备好了,笑呵呵地递过来。
父亲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表格。
又看了我一眼。
厨房门口,妈妈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但她不敢出声。
因为客人在。
因为面子。
因为这个家里所有的事情,最终都由父亲说了算。
父亲拿起了笔。
签了。
手很稳。
字很有力。
跟上辈子签那份断亲声明时的力度一模一样。
钱阿姨喜笑颜开地收了表格——
"太好了!四天后早上六点,解放路口集合,到时候有车统一送!姜科长、嫂子,你们放心,组织一定把孩子安排好!"
她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
妈妈的哭声炸了出来——
"晚棠!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6
"你怎么能背着我们做这种事!"
妈妈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力气大得我手臂上一定会留下印子。
我没有挣。
"妈,你弄疼我了。"
她没松手。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你爸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所以你才——"
"我不知道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忽然要下乡?!"
我抬头看着她——
"因为爸从小教育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我觉得农村就是最需要我的地方。"
妈妈愣住了。
这是父亲说了十几年的话。
他在家里说,在单位说,在大院里跟别的军属聊天的时候也说。
现在他的女儿原封不动地把这些话拿出来——
他还能怎么反驳?
说"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说"我教育你的时候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能。
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
他所有的"觉悟"、"奉献"、"军人精神",全是嘴上功夫。
父亲站在客厅中间,一言不发。
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你给我回房间。"
"好。"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爸,我已经报了名,手续也办完了。四天后出发。"
"我说让你回房间。"
"对了——"
我侧过头,声音平静——
"我希望您和妈对我和姐姐一视同仁。我主动下乡,是响应国家号召,不是被抛弃。如果有人问起来,请您这么告诉他们。"
父亲的拳头攥紧了。
"否则——"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万一有人觉得您是在阻拦女儿下乡,传到您领导耳朵里,对您不太好。"
空气冻住了。
父亲的脸色——
说不上来。
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又不能还手。
因为扇他的不是我。
是他自己说过的那些"大道理"。
我不等他发作,快步走回了房间。
关上门。
背靠门板。
心脏砰砰跳得很快。
但嘴角是翘的。
上辈子,我在这个家里活了十三年加十三年,一共二十六年。
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这是第一次。
7
当天下午,我趁父亲出门的间隙,去了一趟报社。
城东的《工农日报》编辑部,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里。
父亲跟这儿的老编辑孙叔有交情。
上辈子,就是孙叔帮他登的断绝关系声明。
声明上只有姐姐的名字。
"兹声明,本人姜守正与长女姜晚霜自即日起脱离父女关系,各不相干。"
保全了姐姐。
丢下了我。
我走进编辑部大门,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孙叔不在,在的是他的徒弟小方。
"你好,我是姜守正的女儿姜晚棠。"
"哦!姜科长的闺女?你爸不在这——"
"我知道。我找你。"
我在他对面坐下,表情认真——
"我爸最近要来找孙叔帮忙登一份声明。他让我先来打个招呼。"
"什么声明?"
"断亲声明。为了保护我们姐妹俩。他说——两个女儿的名字都要写上去,一个都不能少。"
小方愣了一下——
"两个都写?"
"对。我姐姜晚霜,还有我姜晚棠。他说要公平。既然是为了保护孩子,就不能厚此薄彼,两个都得断干净。"
"可是——"
"他原话说的。"
我加重了语气——
"他说他最怕的就是将来有人说他偏心。所以两个女儿一视同仁。他让我先来跟你确认,等声明登出来的时候,方叔你帮忙把把关,别把谁的名字漏了。"
小方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我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放在桌上——
"我爸最近忙,可能顾不上亲自来交代。方叔,这事就拜托你了。"
"行吧……等你爸来了我再跟他确认一——"
"不用确认了,他说了,就这么办。"
我站起来,笑得天真——
"方叔,我先走了啊。我爸让我抓紧回去收拾行李,我马上要下乡了呢!"
走出报社大门,我长出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味道。
上辈子——
父亲只跟姐姐断亲。
姐姐因此保全了学籍、保全了清白、保全了在二姨家的安稳日子。
而我——
他连断亲的资格都没给我。
因为他需要我。
需要我这双手、这副肩膀、这个可以扛两个成年人劳动定额的年轻身体。
断了亲,怎么名正言顺地带我去盐碱地做苦力?
这一辈子——
要断就一起断。
凭什么只保全她?
凭什么我就该被牺牲?
你们不是最讲"公平"吗?
那就公平到底。
8
出发前的最后两天。
家里的气氛像是一锅就要烧开但又不敢揭盖的水,咕嘟咕嘟地闷着。
妈妈的眼睛哭肿了三次,一见我就红眼眶,但又不敢当着父亲的面哭——
因为客人、邻居、街道的人来来去去,父亲要维持体面。
"晚棠这孩子觉悟高,随我!"
他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说。
笑容严肃中带着一丝骄傲。
转过头,门一关,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冷战。
或者说——冷暴力。
他在等我服软。
等我哭着跑过去说"爸我不想去了"。
上辈子的我,一定会这么做。
这辈子不会。
出发前一天晚上。
我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双布鞋。一把梳子。一本初中数学课本——当草稿纸用的。
还有赤脚医生手册——从图书馆借的,还没来得及还。
不还了。
到了乡下比在城里有用。
"晚棠。"
敲门声。
妈妈。
"进来吧。"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喝了吧。明天要坐一天的车,先垫垫。"
我接过碗,抿了一口。
很甜。
妈妈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打包行李,眼圈又红了。
"晚棠,到了那边……给妈写信。"
"好。"
"受委屈了别自己扛着,跟妈说——"
"好。"
"要是……要是实在待不住了——"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名单已经定了。
手续已经走完了。
后悔药没有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晚棠,你是不是……怪妈妈?"
我没有说话。
"妈知道这些年对你关心少了。你姐她学习好,将来有出息,妈就多操了点心。你……你性子闷,不太爱说话,妈就以为你什么都不需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
"可你才十三岁啊……妈怎么能放心……"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抱着妈妈哭了。
哭着说"我不走了,我陪你和爸一起"。
然后她会如释重负地拍拍我的背说——
"乖。妈就知道你最听话。"
这辈子,我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红糖水。
红糖在热水里化开,一圈一圈的,像一个漩涡。
"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等了一会儿。
等那句"我不走了"。
没有等到。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舍、担忧、委屈、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恼怒的是——
这一次,她的眼泪没有奏效。
8
9月27日。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线鱼肚白。
我背着帆布包站在家门口。
帆布包是军绿色的,是父亲的旧包。他扔在杂物间里不用了,我翻出来擦了擦就背上了。
妈妈站在走廊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昨夜一定没怎么睡。
眼睛肿得像核桃。
"妈,我走了。"
"晚……晚棠——"
她终于没忍住,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抱得很紧。
身上有肥皂的味道,还有昨晚炒菜留下的油烟味。
这个味道我记了两辈子。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饿着……"
"好。"
"要是……要是有人欺负你——"
"不会有人欺负我。"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
不粗暴,但也不犹豫。
回头看走廊尽头。
父亲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洗旧的军便装,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没有过来。
没有拥抱。
没有嘱咐。
就那么站着。
像一尊石雕。
上辈子他也是这个姿势。
那次是送我去盐碱地。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妈妈在家门口哭。
那一次,我跟着他走进了深渊。
这一次——
我背对着他。
"爸,保重。"
没有等他回答。
我转身,走出了家门。
大院的门口,一辆解放牌卡车正在发动。
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地响,尾气在晨雾里散成一团灰白色的云。
车斗里已经坐了十几个知青。
最小的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最大的有十七八岁。
有人兴奋,有人沉默,有人在抹眼泪。
我正要爬上车斗——
"晚棠!"
身后有人在喊。
我回头。
是周瑶。
她背着一个比我还大的帆布包,气喘吁吁地从巷子口跑过来,脸蛋涨得通红。
"等等我!我也报名了!"
我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你怎么——"
她跑到我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气,抬起头来——
"你说得对。我弟九岁了,该自己长大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我昨晚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她不让我走,我就说——你要么让我走,要么我就去找领导说你在家打我。"
她笑了笑——
笑里有酸涩,有解气,也有一点点的心虚。
"她骂了我一晚上,天亮了给我收拾了包。一句再见都没说。"
我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
她握住了。
掌心是汗。
我拉着她一起爬上了卡车。
车斗里颠簸,我们肩并肩坐在角落里。
卡车开动了。
晨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城市的轮廓在视线里一点一点地缩小——
大院、筒子楼、百货大楼、邮局、电影院、那棵梧桐树——
全都退到了身后。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我没有回头。
周瑶在我旁边,忽然握紧了我的手——
"晚棠。"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
心里想——
不用谢。
上辈子你死在了二十三岁。
这辈子,你会活到很老很老。
10
我们去的是皖南山区,一个叫青峰岭的村子。
在我填表格的时候,"意向地点"那一栏,我填了这个名字。
上辈子在盐碱地的时候,隔壁铺位有个南方来的老知青,姓陶,五十多岁了,身上的病比我还多。
他是六零年下的乡,在青峰岭待了八年,后来被调到了西北。
他跟我说起过那个地方——
"山清水秀的,种什么长什么。山上有毛竹有茶树,溪水是甜的,冬天也不太冷。在那儿待着,不算受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在盐碱地上永远看不到的光。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记了十三年。
现在,终于自己来了。
---
卡车开了一天一夜,到了县城。
又换了拖拉机,颠了半天。
最后一段路是走进去的——山路窄,车进不来。
扛着行李,走了四个多小时。
当漫山遍野的翠竹和层层叠叠的梯田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
我站住了。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不是盐碱沙。
空气里有草叶和泥土的湿润味道,不是风沙打脸的干燥。
远处的山是绿的,天是蓝的,溪水在山脚下哗哗地流。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潮湿的、带着青草味的空气。
没有碱蓬草的苦。
没有盐碱的涩。
什么都没有。
只有活着的味道。
身后的周瑶也停住了——
"哇——这地方也太好看了吧?"
知青点设在村口一排石头垒的老房子里,男女分住。
墙上刷了白石灰,门口种了两棵柿子树,正挂满了沉甸甸的青柿子。
村长叫陈大河,五十出头,黑脸膛,嗓门大,笑起来露一口白牙——
"欢迎各位知青同志!到了青峰岭就是青峰岭的人!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有啥困难尽管提!只要不好吃懒做,在我这儿,保证饿不着你们!"
一句话就把一群城里娃的紧张情绪卸掉了一半。
第一天晚上,知青们围坐在院子里吃饭。
菜是当地的——青菜烧豆腐、腌萝卜、一大锅杂粮粥。
米是真的米,不是碱蓬草煮的水。
菜里有油花。
粥是稠的。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不是矫情。
是十三年的盐碱地,让我学会了一件事——
对每一口食物心存感激。
周瑶在旁边狼吞虎咽,吃完了一碗还想添——
"这粥也太好喝了吧!"
"好喝就多吃点。"
"晚棠,你怎么吃这么慢?"
"我在品味。"
"品什么味?"
"活着的味。"
"……你说什么?"
"没什么。再来一碗吧。"
11
前三个月,跟其他知青一样——下田干活,挣工分。
插秧、收稻、除草、翻地、挑水浇菜。
大部分城里来的知青都叫苦连天,手上磨出了泡,腰弯了一天直不起来。
我一声不吭。
不是逞强。
是真的不觉得苦。
在盐碱地上挖了十三年的碱渠——零下三十度,冻土层一镐头下去只能刨出一个白印子——比起那个,种水田跟玩似的。
干了一个月,村长陈大河把我叫到一边——
"姜知青,你不像城里来的啊。手上功夫挺利索的。"
"我能吃苦。"
"能吃苦好。我们村最缺的就是能吃苦的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栽了一跟头——
"好好干!"
半年后,村卫生室的老吴大夫找到了我。
老吴六十多了,花白头发,驼着背,走路慢吞吞的,但一双眼睛精亮。
他是村里唯一的大夫。
方圆十里,有人生病、受伤、生孩子,全靠他一个人。
"丫头,听说你识字多?"
"识。"
"能看懂药方不?"
"能。"
他从布包里翻出一本翻烂了的《赤脚医生手册》——
跟我从图书馆"借"的那本是同一版。
"念一段我听听。"
我接过来,翻到"常见传染病的预防与治疗"那一章,字正腔圆地念了一段。
老吴听完,一拍大腿——
"好!你来跟我学!"
"为什么?"
"我六十三了,手抖了,眼花了,干不了几年了。总得有个接班的吧?以前也教过几个,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货色,不成器。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手稳。"
手稳。
对。
在盐碱地上给发着四十度高烧的父亲换药——土坯房的窗户漏风,煤油灯被吹得忽明忽暗,手抖了药水就洒了,洒了就没有第二瓶——
那种环境下练出来的手,能不稳吗?
上辈子为了伺候不感恩的人练出来的手艺,这辈子——
我要用在对的地方。
"吴大夫,我学。"
12
从那天起,我白天出诊、抓药、跟老吴学认草药和针灸,晚上就着煤油灯背医书。
老吴把他压箱底的宝贝全翻了出来——
《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条辨》《汤头歌诀》,还有好几本他自己多年行医攒下来的手抄笔记。
他没有子女。
这些书就是他的命根子。
"全给你了。你学好了,别给我丢人。"
我每天学到半夜。
煤油灯烧完了就借月光看。
月光不够就背——先把内容背下来,白天再找空隙复习。
老吴看我这股劲头,有一天忽然说——
"丫头,你不是普通的吃苦。你是拼命。像是在跟谁赌气。"
我没说话。
不是赌气。
是在跟命运抢时间。
上辈子被浪费的十三年,这辈子要一年一年地抢回来。
---
1969年冬天,我正式成为了青峰岭卫生室的"学徒医生"。
1970年春天,老吴让我独立接诊第一个病人——村东头赵家的三岁小孩,拉肚子拉了三天,脱水了。
我用老吴教的土方子——生姜红糖水加了一味黄连,止住了泻,灌了两天盐糖水,孩子活蹦乱跳了。
赵家婶子拎了一篮子鸡蛋来谢我。
我没收。
"婶子,给孩子吃吧。长身体呢。"
赵家婶子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姜大夫,你是好人啊。"
姜大夫。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
不是"姜家小闺女",不是"晚棠",不是"念霜她妹妹"。
是姜大夫。
我站在卫生室门口,听着赵家婶子远去的脚步声,忽然觉得——
这三个字比任何称呼都好听。
13
1971年秋天。
老吴没有挺过那年的第一场秋雨。
他的身体早就不行了——肺病、关节炎、胃溃疡,全是年轻时候走村串户落下的老毛病。
他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我在他床前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丫头。"
"我在。"
"青峰岭……以后就靠你了。"
"嗯。"
"别哭。"
"我没哭。"
确实没哭。
上辈子把眼泪哭干了,这辈子怎么哭都哭不出来。
我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的手凉了。
我把他的医书一本一本地整理好,用油布包了三层,锁在卫生室最里面的柜子里。
这是我在这个世上收到的第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比父母给过我的任何东西都重。
14
1973年。
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妈妈寄来的。
不是从城里寄的——是从西北寄过来的。
看来父亲的下放最终还是没能躲掉。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被水渍模糊了。
拆开。
"晚棠,你爸受伤了。腿摔断了,农场的条件你知道的,没有像样的大夫。你是学医的,能不能想想办法?什么办法都行。妈求你了。"
我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叠好,装回信封。
走到村委会,找到陈大河——
"村长,这是已经登报断绝关系的家属寄来的信。我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到我手上的,按照规定,应该上交。"
陈大河接过信,翻看了一下,沉默了半天。
"晚棠,那毕竟是你爸。"
"登报断绝关系了,已经不是了。"
"你……真不管?"
"村长,我管不了。我是一个村卫生室的赤脚医生,管不了千里之外的事。农场有农场的医疗系统,有上级组织。他受了伤,应该找组织解决。"
陈大河叹了口气。
"行吧。这封信我帮你存档。"
信存了档。
消息传开了。
有人说我冷血。
有人说我绝情。
刘大姐——知青点里跟我最要好的东北姑娘——那天晚上端了一碗面条来找我。
"吃了吗?"
"吃了。"
"骗人。我看你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
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
我看着那碗面。
上面卧了一个煎鸡蛋,金黄色的,边缘有一圈焦脆的蕾丝花边。
在这个年代,一颗鸡蛋就是一笔财富。
"刘姐,你——"
"吃。少废话。"
我端起碗,吃了。
面条是手擀的,有韧劲。
鸡蛋煎得正好,外焦里嫩。
这顿面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
15
又过了三年。
1976年。
陈大河把我叫到他家喝酒。
这是他的习惯——有重要的事要谈的时候,先开一壶红薯烧。
"晚棠,你在青峰岭几年了?"
"八年了。"
"八年。你一个人撑着整个卫生室八年,全村上下谁有个头疼脑热不是找你?去年刘家嫂子难产,要不是你果断处理,母子俩都保不住。"
"应该的——"
"别跟我说应该的。"
他灌了一口酒,搓了搓手——
"是这样。今年省城有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医学方向的。村里开了会,一致推荐你。"
我放下了筷子。
上辈子——
我在盐碱地里,连饭都吃不饱。
大学两个字离我比月亮还远。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就报到。三年学制,毕业后看分配。当然——你要是想回来,我们随时欢迎。"
我看着他——
"我会回来的。"
"嗯?"
"我答应过吴大夫。青峰岭以后靠我。我不会食言。"
陈大河的酒杯停在了嘴边。
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一仰脖子把酒闷了——
"好。"
就一个字。
但他别过脸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16
省城医学院。
三年。
这是我两辈子加在一起最安稳、最幸福的三年。
没有呵斥。没有眼泪。没有偏心。没有任何人需要我去"牺牲"和"成全"。
我只要做一件事——学。
拼命地学。
解剖学、生理学、药理学、内科学、外科学、中医基础理论——
白天上课,下午实习,晚上泡在图书馆。
周末去附属医院跟老教授查房。
成绩连续六个学期排名第一。
毕业的时候,系主任找我谈话——
"姜晚棠同志,省城人民医院愿意接收你。条件你都清楚的——正式编制,宿舍分配,比你那个小山村强一百倍。你考虑一下。"
我考虑了一个晚上。
然后拒绝了。
"谢谢老师,我要回青峰岭。"
系主任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犟呢?"
我笑了笑。
"我答应过人的。"
17
1979年。
我回到了青峰岭。
在村口,看到了一个人。
周瑶。
她站在知青点院子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使劲朝我挥——
"晚棠!!恢复高考了!!!"
她的脸晒得黝黑,但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我要考大学!你说过让我把以前的东西捡起来——我真的捡起来了!你看!"
她从屋子里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高中课本、复习资料、练习册。
有些是她自己省吃俭用买的,有些是跟别人借的、抄的。
她攒了好几年了。
"你让我学,我就学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让我做的事,从来没有错过。"
我的鼻子酸了。
"考。我帮你。"
从那天起,每天白天干完活,晚上我给她补课。
数学、语文、政治、常识。
从初中补起,一点一点地往上摞。
她基础差,学起来费劲。
第一年,落榜了。
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擦干眼泪,继续学。
第二年,又落榜了。
她没哭。但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下去了。
"晚棠,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你行。"
"可是两次了——"
"两次算什么。有的人等了十年才等到高考恢复,连考试的机会都没有过。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翻开她上次考试的卷子,一道一道地分析错题——
"你看,这里是粗心。这里是概念没记牢。这里是审题不仔细。都不是能力问题,是熟练度不够。再练半年,稳了。"
第三年。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下午,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了村子。
"周瑶!周瑶同志!快来领通知书!"
周瑶从菜地里跑出来——一脚的泥——一把接过信封,撕开,看了一眼。
然后站在菜地里号啕大哭。
"晚棠!!我考上了!!!"
省城医学院。
跟我是同一所。
她选了跟我一样的方向。
"为什么选医学?"
"因为你。你让我知道一个女人靠自己的本事活着是什么样子。我也想变成那样的人。"
18
周瑶去省城念书后,我继续守着青峰岭卫生室。
带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村里的姑娘叫秀兰,一个是隔壁村嫁过来的小媳妇叫翠翠。
从认字开始教。
再教认药材、学针灸、背汤头歌。
手把手地,一点一点地。
陈大河看着她俩从大字不识到能独立坐诊开方,感慨万千——
"晚棠,你要是走了,这卫生室可怎么办。"
"放心吧村长,有秀兰和翠翠在,比我还细心。"
周瑶毕业后,放弃了留在省城大医院的机会,申请分配到了离青峰岭最近的县城卫生院。
她一到县城就来找我——
"晚棠,你不跟我去县城?县卫生院比你这个小屋子强一百倍!"
"我习惯这儿了。"
"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我用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在青峰岭批了一块宅基地。
两间砖瓦房,带一个小院子。
院子向阳那面的墙根下种了一棵石榴树。
老吴以前说过——"院里种石榴,日子红似火。"
屋子不大,但干净敞亮。
窗台上能养花。
门前能晒太阳。
抬头能看见漫山遍野的毛竹和远处的梯田。
这是两辈子以来——
第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家。
19
1981年。
上辈子,这一年的冬天,我死了。
死在杂物间里。
嘴唇发乌,浑身冰凉,眼睛睁着。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这辈子的1981年冬天。
我坐在自家院子里,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没落完的枯叶。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膝盖上摊着一本新出的《实用内科学》。
日头暖暖地照着,猫在脚边蜷成一团。
——村口来了两个人。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然后看见了他们。
一男一女。
女的披头散发,脸上的皮肤皲裂起皮,颧骨高高突出,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身上穿着一件辨不出原来颜色的棉袄,袖口磨出了白线头。
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看着像是四十多。
男的好一些,但好不到哪里去。头发长了没剪,乱蓬蓬地耷拉在额头上。曾经合体的呢子大衣挂在瘦削的肩膀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
姐姐。
姜晚霜。
还有——
顾长明。
上辈子此刻的他们——
姐姐应该穿着天蓝色的确良衬衫,烫着齐肩卷发,在家里翻看外国小说。
顾长明应该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戴着眼镜,在设计院里画图纸。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
是两个被命运碾碎了的人。
姐姐看见我的第一秒,整个人就失控了。
她扑过来——
不是拥抱。
是扑。
像一只丧失了理智的困兽。
"姜晚棠!!"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臂——尖利、用力、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爸死了!妈也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躲。
前世在杂物间里被关了六天,连冷粥的馊味和铁锈水的涩味都能忍——
指甲掐进肉里的那点痛,算什么。
"如果当初你跟他们去了!你跟他们去了盐碱地!我就不用去!"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撕裂了的布——
"我的大学不会断!我的人生不会毁!都是你!你故意的!你提前跑了!你把我推进火坑里了!"
看来,姜念霜也记得上辈子的事。
顾长明从后面拉住她——
"晚霜,冷静……我们来是有事说的……"
"说什么说!她欠我的!她毁了我一辈子!"
姐姐拼命挣扎,指甲在我手臂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等她喊到嗓子哑了,力气用尽了,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
我才开口。
"你说完了?"
她抬头瞪我。
"人都不在了,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顾长明的嘴唇动了动——
"晚棠,你爸虽然……但组织上有政策,可以申请平反。平反之后,会有相应的补偿和待遇恢复——"
"跟我没关系。"
"你是他女儿——"
"登报断绝关系了。白纸黑字。两个女儿都在上面。"
顾长明的脸色变了——
"两个?不是只有晚霜——"
"两个。你可以去查。"
他愣住了。
姐姐也愣住了。
我看着他们——
"你们想要平反补偿,去找组织。想要恢复待遇,去找组织。我是一个村卫生室的赤脚医生,没有关系,没有门路,帮不上你们任何忙。"
"可你是他亲生——"
"不是了。"
我转身。
"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
"姜晚棠!你就这么冷血吗?!"
姐姐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我没有停。
"他们养了你十三年!你就一点良心都没有?!"
我站住了。
没有回头。
"十三年?"
声音很轻。
"姐,你知道在盐碱地的十三年是什么滋味吗?"
身后安静了。
"你知道零下三十五度的土坯房里,水缸冻成了冰坨子,要用锤子砸开才能喝一口水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扛两个成年人的劳动定额,累到晕倒,醒了继续干是什么概念吗?"
"你知道我给你写了十五封求救信,一封回音都没有收到的时候,我有多绝望吗?"
风刮过院子,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
"你都收到了。"
我终于回了头。
看着她。
"十五封。一封不落。你把它们压在箱子底下,跟二姨说——'那边的事别跟我说,影响我复习'。"
姐姐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
我看着她的眼睛——
"重要的是——你知道。"
我重新转过身,走进了屋子。
"院门带上。"
门关了。
19
半年后。
顾长明一个人来了。
比上次更瘦了。
站在我院门口,欲言又止。
"晚棠。"
"嗯。"
"晚霜……走了。"
我手里的药碾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碾。
"上个月。在西北农场的旧房子里。她精神一直不太好……最后那几天不吃不喝,等我找到她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我把碾好的药粉装进纸包里,封口,搁到架子上。
"我知道了。"
"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她走之前受苦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
"受了。"
"那……"
我想了想。
"我很遗憾。"
是真话。
恨已经没有了。
恨是需要消耗能量的,而我的能量只留给值得的人和值得的事。
但遗憾是有的。
如果上辈子她收到了我的信——哪怕只是帮忙寄几颗退烧药。
如果她没有截下顾长明给我写的信。
如果她在婚宴上没有凑到我耳边说那些话。
很多事情,可能都不一样。
但没有如果了。
这辈子也好,上辈子也好——
已经没有如果了。
顾长明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晚棠。"
"嗯。"
"你还没结婚吧。"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恳切、卑微、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还有一双手。我可以从头开始——"
"长明。"
"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在每一个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想到我。"
他的脸白了。
"上次你来的时候,还站在我姐身边替她说话。她走了,你就来找我了。"
"我不是——"
"你是。"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你走吧。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我往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
停了。
没有回头。
"长明,人得往前走。"
"……"
"别回头。"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因为回头路——已经没有了。"
20
1983年的春天。
周瑶从县城来看我。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满树的花,火红火红的,映着蓝天白云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我自己炒的野菊花茶,晒着太阳,眯着眼睛——
"晚棠,你说你当年要是没报名下乡,现在会怎么样?"
我蹲在菜地里拔草,想了想。
"大概早就不在了吧。"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把拔下来的草抖了抖土,扔进筐里。
走到石榴树下,从枝头摘了一朵刚开的石榴花,别在她耳边。
"好看。"
"去你的。"她笑着推了我一把,又把花摘下来捏在手里,摆弄了半天也没舍得扔。
远处的梯田里,秧苗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翡翠。
山上的毛竹随风摇摆,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溪水从村口流过,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有几个孩子在溪边抓泥鳅,裤腿卷得老高,笑声传出去老远老远。
我靠在石榴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这一辈子——
没有盐碱地。
没有杂物间。
没有冷粥、凉水、发馊的馒头。
没有发乌的嘴唇和等不来的敲门声。
有的是石榴花、野菊花茶、溪水的声音、孩子的笑声。
还有一个好朋友。
一院子的阳光。
和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一辈子。
不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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